江浔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刚往院门口迈了一步,那放哨的场务就条件反射地把盒饭往怀里一捂。
“至于吗?”江浔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那人鼓鼓囊囊的怀里扫了一圈,“我又不抢你的,你看你那表情,我脸上写着抢劫犯三个字?”
场务干笑两声,把盒饭捂得更紧了。
毕竟导演的原话可是:“那小子长了一张乖巧的脸,干的都是土匪的事,谁信他谁傻子!”
太阳西斜的时候,沈望京从地里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一把从路边拔的野菜,叶子蔫巴巴的,根上还带着泥。
黄狗摇着尾巴迎上去,围着他的腿转了三圈。
沈望京把锄头靠墙放好,蹲在井边洗了把脸,水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拎着那把野菜进了灶房。
晚饭端上来时天还没黑透。
三碗野菜粥,比早上的粥稠了那么一丁点,至少能看见米粒在碗里打转了。
更重要的是桌上多了三根水煮玉米,个头不大,但金灿灿的,热气裹着甜丝丝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哇,”江浔眼睛一亮,“今晚有玉米!”
他伸手抓起一根,烫得在两个手之间倒腾了好几下,张嘴就啃。
玉米粒硬硬的,嚼起来费劲,但甜味是实打实的,比城里超市里卖的那些水果玉米多了一股粮食本身的味道。
沈望京照例先喂爷爷吃菜粥。
老爷子牙口不好,玉米啃不动,沈望京就把玉米一粒一粒掰下来拌进菜粥里,用勺子碾碎了再喂。
江浔默不作声咬着玉米,目光却一直盯在沈望京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很长的陈年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这双手会劈柴,会锄地,会修破房子,还会给瘫痪的爷爷喂饭。
跟江家别墅里那些养尊处优的手都不一样。
江浔从来没觉得玉米这么好吃过,三下五除二啃了个精光。
野菜粥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菜叶子带着一股子去不掉的苦味,但他还是一口气就灌下去了。
尽管胃里依然空得能听见回声。
—
京城,江家老宅。
沈俞星洗完澡从房间里走出来,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楼下客厅里柳婉莹正哭得伤心欲绝,对着镜头控诉家里那个魔丸少爷的种种恶行。
他正准备默默退回房间,一个身影从旁边窜出来,肩膀狠狠撞在他身上。
沈俞星被撞得趔趄了一步,扶住墙才没摔倒。
回头一看,江煜叼着棒棒糖靠在墙上,嘴里的临时假牙泛着不自然的白,双手抱胸,满脸嫌弃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从山沟沟里来的穷小孩?”江煜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穿得跟个乞丐似的,真不知道节目组怎么选的人,也不怕脏了我家的地板。”
摄像师不在这个角落,江煜显然很清楚哪些地方是镜头的盲区。
沈俞星低着头,肩膀微微缩起来,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对、对不起,我……我会小心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啊?”江煜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要踩到沈俞星开了胶的布鞋。
“你知道这栋房子多少钱吗?你知道你脚下踩的这块地毯够你们全家吃几年吗?我劝你识相点,老老实实在客房里待着,别到处乱晃丢人现眼。”
沈俞星咬着下唇,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用力点了点头。
江煜看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怂样,心情大好。
江浔那个疯子总算被赶走了,这个刚来的软柿子又随便捏,日子简直不要太舒坦。
江煜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自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俞星眼底的水雾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俞星目送江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脑子里给这人打了个标签。
蠢货,可以利用。
第16章 他在失望什么?
沈俞星低着头往回走,路过拐角的时候正好撞上扛着摄像机过来的节目组工作人员。
镜头扫过来,沈俞星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小小的:“叔叔好……我、我是不是挡路了?对不起。”
摄像师老赵干了八年综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红着眼眶往墙角缩的样子愣是让他心里揪了一下。
“没事没事,你走你的。”老赵侧身给他让路,镜头还不自觉地跟着他拍了一段。
画面里沈俞星的背影单薄得可怜,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
客房门合上,沈俞星站在床边,垂着眼皮把整个空间打量了一遍。
这间一个人住的客房比他们家的堂屋还要大了足足十几倍。
床上铺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床单,窗户正对着别墅的后花园,窗帘是双层的,拉上之后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走到书桌前,把洗得褪色的旧书包放在椅面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是他来之前通过节目组了解到的所有关于江家的信息。
柳婉莹——江家女主人,温婉贤淑人设,前职业是江昌平的助理,小三上位。
江煜——柳婉莹带来的儿子,跟江家没有血缘关系,在江浔回来后表现得极其不安,很能挑事。
江砚初——江家次子,跟柳婉莹母子关系亲密,在江浔回家后依然围着江煜转。
沈俞星在江砚初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初次见面,这个人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失望来的不是他亲弟弟?
可明明他更喜欢江煜不是吗?
沈俞星隐隐约约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等了五秒,敲门声果然响了。
开门的时候他又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太太让我给你送点宵夜,”王妈端着托盘,上面是一杯热牛奶和几块曲奇饼干,“怕你晚上饿。”
她身后跟着摄像师老赵,镜头正对着门口,工作人员举着打光板站在走廊里。
沈俞星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柳婉莹在作秀,不过没关系,他也乐得陪她演。
他双手接过托盘,轻轻放到桌上,没有马上喝,而是蹲下身从自己那个洗得褪色的旧书包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子。
他解开袋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几根玉米。
那几根玉米个头不大,颗粒倒是饱满,金灿灿的,看得出来是仔细挑过的。
但搁在果盘边上,和旁边那套一看就很贵的骨瓷杯碟摆在一起还是寒酸得扎眼。
王妈愣了一下,她在这家里干了十几年,见惯了各种昂贵的水果礼盒,进口车厘子、新西兰奇异果、日本晴王葡萄,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把玉米当礼物往外掏。
“这是我、我从家里带来的,没有什么好东西……”沈俞星越说声音越小,“放在这里,请你们也尝尝。”
老赵扛着机器往前推了个近景,镜头里沈俞星蹲在地上仰着脸,手里捧着那几根玉米,表情认真得让人心里止不住的酸涩。
沈俞星端起牛奶杯,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牛奶沫沾在上唇边上,他飞快地用舌尖舔掉,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头冲王妈笑了一下。
“好甜。”
王妈的眼眶说红就红了。
喝完牛奶,沈俞星把杯子放到一边,拿起一块曲奇饼干咬了一小口。
镜头推近,他的表情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接着把剩下的大半块饼干用纸巾包好,悄悄塞进了自己的旧书包里。
王妈看见了:“怎么不吃呀?不喜欢?”
“喜欢的!”沈俞星急忙摆手,耳朵尖有点红,“就是……我哥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我想等回家的时候带给他尝尝。”
王妈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沈俞星喝完牛奶站起来,双手捧着空杯子:“阿姨,我去洗杯子。”
“不用不用,放着阿姨来——”
“我自己洗,”沈俞星很坚持,“在家里都是我洗碗的。”
他端着杯子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把杯子冲了好几遍。
又用纸巾把杯口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放回托盘上,还顺手把托盘上散落的饼干屑也拢起来擦掉了。
导演助理喊了卡,老赵把机器关了。
镜头一收,王妈还在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孩子太乖了”、“怎么养出这么懂事的孩子”。
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撤出房间,沈俞星站在门口,对着每一个经过的工作人员鞠躬说晚安,声音乖巧,笑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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