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一下,村长家条件确实好,但我段其昭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我是来参加节目体验生活的,天天睡软床吃大鱼大肉算什么体验?”
段其昭挺起胸脯,“我段其昭在此发誓,从今天起,就算在这冷板凳上睡出腰椎间盘突出,也绝不再踏进村长家半步!”
于是段其昭又回到了那张三条腿的长板凳上,裹着沈望京换给他的军大衣,在四面漏风的堂屋里度过了又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一脑袋睡成鸡窝的蓝毛,从板凳上弹起来,刷牙洗脸一气呵成,踩着江浔的脚后跟就跟了上去。
他就算再迟钝也悟出了一个道理——跟着江浔就有饭吃。
石板村中学的早饭依旧是老三样,菜糊糊、窝窝头、玉米粥。
段其昭端着碗蹲在长条凳上,吃了一口窝窝头,皱成包子的脸又舒展开来。
“还别说,这玩意儿吃习惯了还挺香。”
他正埋头扒饭,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食堂门口,目光越过前排几个正在舔碗底的学生,精准锁定了他那颗鲜亮的蓝脑袋。
“你是谁家的娃?之前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段其昭端着碗站起来,挺了挺胸,“节目组的,城里来的,听说过没?”
中年女人显然没听说过,蹙眉道:“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不能在这儿吃饭,要交钱。”
段其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浔。
江浔端着碗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低头喝粥,脸上写满了“我跟这人不熟”。
段其昭深吸一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放,仰着脑袋耍赖皮:“我没钱!你找节目组要去!”
“什么节目不节目的,我们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那你们去找节目组谈啊,规矩又不是我定的。”段其昭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导演就在村口那辆白车里,你去跟她要。我是被他们绑来的,按理说你们还得管我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宵夜,我现在只吃你一顿早饭,你已经赚了。”
中年女人:“……”
最终结果是她憋着一肚子火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明天再不给钱就别来了”。
段其昭充分发挥死皮赖脸的精神,冲她的背影挥了挥手,笑得一脸欠揍:“明天再说呗!”
吃完饭江浔把碗筷往水池里一丢,抹了抹嘴就往校门外走。
段其昭下意识跟了两步:“你去哪儿?”
“回去睡觉。”
“你不上课的?”
“不上啊。”江浔理所当然道。
段其昭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片刻。
回沈望京家也是躺着,在教室至少还有活人陪他说话。
他段其昭在京城好歹也是社交圈里的风云人物,被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整整一个星期,连个能唠嗑的人都没有,差点把他憋疯。
现在好不容易逮着几个活人,他哪肯放过。
他进了教室往讲台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
“你们这教室也太破了吧,连个空调都没有?这灯泡多少瓦的?还没有我们家走廊的灯亮。”
底下几个男生面面相觑。
“你们知道我家住什么样的房子吗?”段其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
“光游泳池就有这么大,室内恒温的,冬天也能游。车库里停着几十辆跑车,我最喜欢那辆法拉利,油门踩到底能飙到三百。”
一个拖着鼻涕的小胖子瞪大了眼睛:“三百?那是多快?”
“比你们村口那辆拖拉机快十倍。”
底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到一刻钟,他周围就围了七八个学生。
段其昭翘着二郎腿,从自家别墅的恒温泳池讲到地下车库的私人影院,从他爸的限量款腕表讲到他们家过年给亲戚小孩包的红包——
“最薄的也有这么厚”,他拿手指比了个宽度,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一声整齐的“哇”。
“你家是不是比村长家还有钱?”小胖子问。
“村长家?”段其昭哼笑一声,“村长家那破房子在我家连保姆间都算不上。”
又是一声更响的“哇”。
段其昭在这个穷山沟里憋了整整一周的虚荣心终于得到了充分的滋养。
他越说越飘,恨不得把他爸的保险柜密码都当众报出来。
直到那个叫小光的瘦高个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住在沈俞星家?”
段其昭刚吹到自己跟某位顶流明星吃过饭,被这一打断,不太高兴地嗯了一声。
小光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他跟旁边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那你知不知道沈俞星他爸是怎么死的?”
段其昭的吹牛模式暂停了一秒,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光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他爸是被沈俞星他哥推到河里淹死的,我哥亲眼看到的!他们家的人都可冷血,你小心点……”
第41章 其实我也是杀人犯
旁边几个孩子也齐刷刷点头。
“我爸说人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硬了,他们家连报警都没报,直接拉去镇上火化了。正常人家谁不办丧事?就他们家,第二天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沈俞星还来学校上课呢。”
“我奶奶说沈俞星他哥那种面相的人最可怕,她从来不让我从他家门口那条路走,说那房子阴气重,路过要倒霉的。”
“沈俞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爸死了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平时眼神也冷冰冰的,跟他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妈说他这种叫冷血,天生的,改不了。”
窃窃私语不止,段其昭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从课桌上跳下来,围观的孩子们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我先回去了。”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表情镇定,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倍,走出校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从学校到沈望京家的土路好几里地,段其昭全程只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
“江浔!”
江浔正蹲在枣树底下啃青枣,被这一嗓子震得枣子差点脱手。
他皱着眉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段其昭已经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枣树后面拽。
“你干嘛?”江浔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枣掉在地上,黄狗眼疾嘴快叼走了。
段其昭扭头往院墙外扫了一眼,摄像师正蹲在老地方拍空镜,收音师在调设备,没人注意这边。
他凑到江浔耳边,呼吸急促,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我靠,沈望京杀过人!他爸是被他推到河里淹死的!村里人都知道!”
“怪不得我每次看他那个眼神就瘆得慌,他那个眼睛你注意到没有?又黑又深,像两口井一样,一点感情都没有!”段其昭越说越激动,眼睛瞪得溜圆。
“他每次一看我我就感觉后脊梁骨发凉,跟他站一块儿我都不敢大声说话!我之前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可算想通了!”
“不是,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害怕吗?我们俩可是跟一个杀人犯住在一个屋檐下!他要是半夜——”
江浔把那颗青枣咬得咔嚓响。在段其昭终于停下来换气的间隙,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其实我也是杀人犯。”
段其昭还保持着凑在江浔耳边说话的姿势,脖子僵得像落枕,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只攥着江浔袖子的手想松开又不敢动,不松开又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江浔慢悠悠地把枣咽下去,语气轻描淡写:“你再靠我这么近还胡说八道,我马上就是了。”
段其昭的表情从惊恐到茫然再到恼羞成怒。
他猛地把手撒开,整个人弹出去三步远,后背“砰”地撞在枣树干上,几片叶子簌簌落下来糊了他一脑袋。
“你、你!”他指着江浔,手指头都在哆嗦,“这种事是能开玩笑的吗!我刚才差点真的——”
“真的什么?”江浔拍了拍袖子上被段其昭攥出来的褶子,弯腰从井里提了半桶水上来,哗哗倒进搪瓷盆里洗了把脸,“尿裤子了?”
“没有!”段其昭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你差点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吓死了!”
“那你还挺好吓的。”江浔把毛巾拧干往晾衣绳上一搭,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心理素质,在孤儿院活不过三天。”
段其昭靠在枣树上缓了好一阵,心脏还在胸腔里蹦迪。
他看着江浔洗完脸又去喂狗,喂完狗又去收晾衣绳上的衣服,动作悠闲得跟每个普通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你这个人心态是不是不太健康?”段其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好心好意跑回来告诉你一个重大发现,你就这么吓我?”
“你那叫重大发现?”江浔把最后一件干衣服从晾衣绳上扯下来,叠了两下往胳膊上一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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