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的保温袋里装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芝士蛋糕和两盒牛奶,都是王妈白天端上去又原样端下来的。
沈俞星弯腰拎起保温袋,轻手轻脚走上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江淮霄书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那人显然又熬了一整夜。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蹲下来,把保温袋放在门边,曲起手指敲了两下。
“小浔哥哥。”
他靠着门框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我哥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什么苦都自己咽。”
“我爸以前喝了酒就发疯,抄起什么砸什么。有一回他拎着劈柴的斧头往我这边冲,我吓得腿都软了,是我哥挡在我前面,把我护在身后。”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保温袋的提手。
“我爸的斧头砸在他后背上,他一声都没吭,后来背上青了一大片,他连药都没舍得买,就那么硬扛过去的。”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苦,也没求过任何人帮忙,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天塌下来自己扛,这个家从里到外全靠他一个人撑着,撑了十几年,撑出一身硬骨头。”
“我听护士姐姐说了,他从矿底下被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清醒了,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喊了几十遍,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小浔哥哥,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丢下你的。”
“你再等等他,好不好?”
—
第三天下午,束手无策但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江浔伤害自己身体的江淮霄拨通了一个电话。
不到半小时,一位头发花白的锁匠拎着工具箱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
一分钟后,锁芯咔嗒一声弹开。
江淮霄推开门。
房间里暗得像地窖。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束惨白的天光,正好打在床边的地板上。
江浔蜷在那束光旁边,侧身躺着,手指松松地垂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
落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空调早就停了,房间里的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一瞬间江淮霄瞳孔骤缩,慌乱地冲过去把人从地板上捞起来。
手臂穿过膝弯和后腰,他僵了一瞬。
比起上一次在派出所警卫室里抱起江浔,这次轻了太多,肩胛骨硌在他手臂上,脊椎骨的轮廓隔着T恤薄布料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江淮霄把人往自己怀里拢紧了些,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
江浔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轻又浅,那撮总是翘起来的头发如今软塌塌地垂着,蹭过他的下颌。
“叫医生!”
江淮霄的指尖在发颤。
从他记事起,他的手就没抖过。
签上百亿的并购协议不抖,董事会上三家对手联合发难不抖,母亲出殡那天他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也没有抖。
但此刻他搂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弟弟,十根手指都在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小浔,小浔!”他低下头,嘴唇贴近江浔的耳廓,“醒醒!”
面色惨白的江砚初已经冲下楼去打电话了。
家庭医生带着药箱赶到时,江浔已经被江淮霄抱到了床上。
他闭着眼睛,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太阳穴上。
医生掰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了一下,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重度脱水和低血糖,再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机能已经到临界值了。”医生动作利落地从药箱里取出输液袋和针管。
“我先给他挂一针葡萄糖和电解质,如果半小时内意识还不清醒,必须马上送医院。”
针头扎进江浔左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只手放在黑色床单上显得更加苍白,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江淮霄眉心蹙得很紧。
上次把江浔从石板村接回来的路上,这小子在车后座上又踢又骂,牙印现在还留在他虎口上。
那会儿的力道大得能咬出血,现在的身体却轻得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枝。
“江先生,”医生挂好输液袋,压低声音交代,“营养针只能应急,不能代替正常进食。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再持续绝食下去,肝脏和肾脏都会出问题。”
葡萄糖和电解质顺着透明软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三瓶点滴打完,江浔苍白的脸终于渐渐有了点血色,呼吸平稳了,睫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意识地颤动。
家庭医生把听诊器从江浔胸口移开,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最终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冲江淮霄点了点头。
江砚初把医生送下楼,紧张地听着医生口中一长串的注意事项,听一句点一下头,活像在领圣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淮霄把江浔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针头附近的皮肤微微鼓起一小块青包,手背冰凉,江淮霄用拇指在那块青包周围极轻极缓地揉按着。
床头的加湿器吐出细细的白雾,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江浔侧脸上。
江淮霄把他额前那撮被冷汗浸透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太阳穴时顿了顿,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落下去。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江浔的耳廓。
“你刚满月那天,妈让我抱过你。”
江浔手背上的输液管轻轻晃了一下,他醒着,但眼睛半阖,也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不想搭理人。
江淮霄继续轻声道:“她把你往我手里一放,我差点没接住。”
“整个产科病房就数你嗓门最大,哭起来能把天花板掀了。我问妈弟弟怎么这么丑,皱巴巴的像只猴子。”
“妈拍了我一巴掌,说你是弟弟,让我以后好好照顾你。我那时候觉得你皱巴巴的丑得很,不想答应,抱了不到半分钟就还给她了。”
江淮霄顿了顿,喉结滚了一遭。
“后来妈没了,你也不见了。”
“十七年,我去了七十多座城市,每一次收到线索就飞过去,但每一次都不是你。”
“后来秘书跟我说,有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DNA比对上了,我从欧洲飞回来,一路上把他发给我的那张照片看了十几个小时。”
“照片是你五岁时拍的,瘦得像颗豆芽菜,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镜头的样子凶得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还敢朝人龇牙的小狼崽子。”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那双眼睛,跟妈妈一模一样。”
第111章 哥养你一辈子
江浔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输液管的软管随着他手腕的轻微颤动。
江淮霄继续往下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座孤儿院我让人去查了,根本不具备办院资质,院长在任十二年,侵吞救济款、克扣伙食费、虚报人头冒领补贴,账目上的窟窿很大。”
“现在人已经被带走了,贪污加虐待两项罪名,够他把牢底坐穿。”
江浔没有出声,江淮霄凝视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你回来之前,我只知道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以为那种地方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至少有饭吃,有床睡,有老师管着。”
“真正拿到调查报告是上个月的事。”江淮霄的声音忽然沉下去,“陈秘书把材料放我桌上,我翻了一夜。”
他没有说那夜他抽了多少烟,也没说看到其中几页的时候把桌上的威士忌杯生生捏出了裂纹。
“六岁那年冬天发高烧,院长把你关进隔离室。没药,没热水,你烧到四十度,自己爬到水池边喝自来水。”
“八岁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左臂骨裂,院长说你打架惹事,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十二岁时有个家庭想领养你,手续都办到一半了,院长跟人家说你品行有问题。后来才知道那家人条件很好,院长是怕少了你这个能领补贴的名额。”
“十七年,你在里面挨过多少次打,被关过多少次禁闭,发过多少次烧自己扛过来——材料上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
“而这些,还只是查得出来的部分。”
江淮霄喉结艰涩地滚了一遭,再出口时声音嘶哑。
“对不起。”
“哥当时不知道这些。”
江浔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坠。
“你回来之后我没怎么跟你说话。”江淮霄把江浔额前那撮碎发拨开,指尖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瞬,“不是不喜欢你,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走的时候我才七岁,砚初更小。爸常年不回家,家里除了佣人就是我们两个。没人教我怎么跟人亲近,也没人教我怎么当哥。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处理,什么话都闷在肚子里烂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