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第一天跟江煜打架,踹他那脚够狠的,我当时想,这小子不用我护,他自己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说着,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转瞬即逝。
“后来你在客厅骂砚初脑子有问题,骂柳婉莹是千年狐狸精,骂得整个江家鸡飞狗跳。我又想,这小子嘴皮子比公司法务还利索,更用不着我操心了。”
“我就一直没管你。”
江淮霄把江浔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手背上那块淤青。
“我以为你够凶够狠够硬气,不需要任何人替你出头。”
“但现在我知道——”
他缓缓抬起眼,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是哥错了。”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想待在江家就不待,不想见江家的人就不见。我在城东有套别墅,地段好,离你学校近,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过户到你名下,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你不想让我进门,我就不进门。你想一个人住就一个人住。你要是不喜欢京城,想去别的地方也行——国内国外,任何一个城市,只要你说出来,我都能安排。”
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怕攥疼了他。
“想上学就上学,不想上哥养你一辈子。想打架我给你找最好的拳击教练,想出气我让人把当年欺负过你的人一个不漏地揪出来。”
“想要什么都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
江淮霄顿住,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遭,最后深吸一口气。
“只要你不再折腾自己的身体,别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江浔依旧没开口,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只露出一截耳尖和一小段后颈。
那截后颈白得扎眼,脊椎骨的轮廓凸得清清楚楚,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江淮霄看着那一小节骨头,忽然想起母亲出殡那天,殡仪馆门口的雨水从屋檐上浇下来,把他的裤腿打得透湿。
那年他七岁,弟弟刚满月。
十七年,七十多座城市,每一次希望都落空。
等终于把人找回来,弟弟已经瘦得轻飘飘躺在他面前。
而他好像早就已经失去了当哥哥的资格。
从七岁那年松开手的那一刻起,这根刺就扎进了骨头里,十七年再也没拔出来过。
江淮霄收回思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根冰凉细瘦的手指。
营养针打完之后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人还是蜷缩成小小一团,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太瘦了。
他想起江浔回江家第一天的样子,踹掉江煜两颗门牙,往红酒里倒泻药,站在客厅中间骂柳婉莹是千年狐狸精。
张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亮晶晶的眼睛里永远烧着一团火。
那时候他觉得这小子够凶够狠,不用任何人护着,现在才知道那身刺底下藏着什么。
只有太心软的人才会把所有的刀都往自己身上捅。
江淮霄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吃了亏的想报复,受了委屈的想讨回来,天经地义。
但江浔把所有刺都扎向了自己。
江淮霄多想让他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那个站在客厅里骂人骂得鸡飞狗跳的江浔,那个眼睛永远亮晶晶、怼天怼地怼空气、浑身上下没一根软骨头的江浔。
而不是现在这个蜷在床上、三天不吃不喝把自己折腾到脱水的江浔。
第112章 请问江浔同学在吗?
三天后,江浔搬进了城东那栋别墅。
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搬,他本来就两手空空从江家跑出来的,现在要住进去的东西全是新的。
江淮霄安排的人提前几天就把别墅里里外外收拾妥当了。
江昌平得知消息,当晚就在餐桌上发了通大火。
“他才多大?一个人住外面像什么话!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江昌平连儿子都容不下!”
江淮霄慢条斯理地夹了块清蒸鲈鱼,连眼皮都没抬。
“您容得下?他回来第一天被堵门口骂野种,您在哪儿?”
江昌平一噎。
“柳婉莹往他牛奶里下药,您察觉了吗?”
“那是——”
“他翻窗跑了,您还在操心认亲宴的宾客名单,这是亲爹干的事?”
江昌平脸涨得通红,筷子举在半空中抖了两下,到底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淮霄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站起身。
“他住外面,我安排的,谁有意见直接来找我。”
江砚初在旁边默默往嘴里扒饭,头埋得极低,他爸投来的求救目光他全当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大哥连爸都怼,他凑上去不更是送死?
江昌平不再作声,默默生闷气。
这个家里现在没人敢跟江淮霄对着干,他这个当爹的也不例外。
江淮霄的做事风格向来不打折扣,城东那栋别墅配了司机、两个厨师、两个佣人、一个园丁,外加二十四小时轮班的保镖。
司机老赵和保镖都是退伍军人,厨师是从五星级酒店挖来的,一个负责中餐一个负责西餐。
所有人上岗之前都被陈秘书叫去谈过话,谈话内容总结起来就一句——小少爷每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出没出门、心情好不好,事无巨细全部上报。
江浔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搬进去当晚,段其昭就拖着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出现在玄关,身后还跟着个司机帮忙扛了台PS5和三个显示器。
“我来陪我兄弟住几天!”段其昭冲着一屋子人宣布,“他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多冷清啊,是吧浔儿?”
江浔瞥他一眼:“你爸没意见?”
“我爸巴不得我滚远点呢。”段其昭笑嘻嘻地把行李箱往客房一推,“上周把他新买的游艇蹭掉了一块漆,他现在看见我就血压高。”
他没说的是,自己已经偷偷找了沈望京好几个礼拜。
能动用的资源全动用了,趁他爸出差,翻了段总通讯录里几个人脉广的联系人,无一例外都没打听到任何消息。
沈望京出院后就没回过石板村,镇上旅馆没有入住记录,医院复查的日子他也没出现。
一个大活人,腿上还打着石膏,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所以哪怕江浔看起来有了点精神、渐渐开始吃饭,段其昭还是不放心,头三个晚上他压根没敢合眼。
他把客房的沙发搬到江浔卧室门口,裹着条毯子窝在上面打游戏,每隔半小时就站起来贴着门板听一会儿动静。
第四天早上,江浔推门出来倒水喝,差点被门口那坨人形障碍物绊一跤。
“你有病?”江浔扶着门框,低头看着裹成蚕蛹的段其昭。
段其昭从毯子里挣扎出一颗蓝毛脑袋,眼底挂着两团青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你才有病,我就是睡不着,认床。”
江浔盯着他看了两秒,抬脚从他身上跨过去,丢下一句:“客房有床,滚去睡。”
段其昭没滚,他又在椅子上窝了一夜,直到确认江浔没再有什么异样才终于搬进了客房。
江淮霄信守诺言,江浔没发话让他进去,他就一步也不靠近那扇院门。
但每天早上七点,陈秘书都会往他的邮箱里发送一份汇报——小少爷昨晚睡了几小时,早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出门,看起来心情如何。
周五的汇报里夹了一张照片,佣人偷偷拍的,江浔坐在餐桌前喝豆浆,手里捏着半个肉包子,腮帮子鼓得挺高。
江淮霄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看了很久,默默存进了手机相册的加密文件夹。
—
周一早上,江浔背着书包出现在京华中学门口,段其昭紧随其后,护送兄弟重返校园。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讲课如同念经,班上大半人都趴着。
段其昭照例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准备进入回笼觉模式。
旁边突然传来翻书的声音。
段其昭眼睛一瞬间瞪圆了,从课本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江浔把数学书翻到了正在讲的那一页,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那课本崭新得能退货,开学好几个月了,这是头一回被翻开。
段其昭以为自己睡迷糊了,使劲揉了揉眼。
什么情况?江浔竟然在听课?!
段其昭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把到嘴边那句“中午吃啥”硬生生咽回去,默默把立起来的课本放平,又从桌肚里摸出自己那支已经落了三个月灰的笔。
不行,兄弟都开始卷了,他再趴着睡觉显得很不仗义。
……但他实在听不懂。
坚持了不到十分钟,他的眼神就开始涣散,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总算是没趴下去。
他从作业本上撕了张纸,写了行字推过去——[怎么突然开始听课了?受啥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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