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汽车轮胎摩擦在粗糙地面上发出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开门声和关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尹毅已经带人赶到了楼下。
“我....想去看看师父留下的遗书。”
沈梦书听着楼下人的脚步声,望向云枝远。
“好,我陪你去。”
云枝远扶着梦梦的腰,让人把身体大部分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地挪下了楼,走回车里。
一路上沈梦书都低垂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敢打扰他。
一直到二人走出一楼的大门,重案组的众人才开始行动起来。
其实前些天刚知道韩枫那些事儿的时候他们有专门派人保护过韩明德,怕他会想不开,但跟了几天没发现韩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每天还是照常吃饭睡觉去医院看沈梦书。
后来人手实在不够,确认了这段时间的观察情况后进行了评估,就在昨天结束了保护。
没想到......
愧疚是最刻骨铭心的负面情绪,韩老表现得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众人沉默有序地开始进行现场勘察,门窗完好,没有外人入侵迹象,没有打斗痕迹,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人闯入的痕迹。
整个屋里,只有韩老一个人的活动痕迹。
........
沈梦书回到车上,小心地拿起散落在副驾上的纸张,挑出写着遗书的那两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
“梦书: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去往赎罪的路上了。
有些债,我该去还了。
十几年前我把那个孩子领进门时,总以为自己是上帝手里的那把手术刀,能剖开他心里的荆棘,却没料到自己才是递给他屠刀的人。
他第一次睁着那双干净的眼睛问我“他们为什么杀人”时,我怎么就忘了,有些黑暗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瑾兰走的那一天,我不在。
我放任她和恶魔共处一室,是我该死。
从知道韩枫是凶手的那天起,我在她的墓碑前守了七天,才敢承认——是我亲手把毒蛇养在了她枕边。
韩枫杀害了两个母亲,一个是他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是瑾兰。
那些被他用“心理疏导”毁掉的家庭,那些被他的组织无辜杀害的人,那些在绝望里结束生命的人,他们的眼睛在这七天来天天盯着我,我闭着眼都能数清他们睫毛上的霜。
我对不起他们。
韩枫是我一手培养出的恶魔,他的所有罪恶,我占一半。
梦书,你是个好徒弟,比我正直,比我清醒,比我懂得界限。
好好守住你的底线,用你的本事去帮那些该帮的人,别像我一样,被所谓的“使命感”拖进泥沼。
人性这东西,别去试探,更别去雕琢。
自从瑾兰走后,我不止一次地生出过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心里却总有执念,想要找出凶手,却没想到凶手就在身边。
现在没有执念了,我要去赎罪了,不必为我难过。
我欠所有受害者一条命,现在该一笔一笔还清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瑾兰旁边,我怕下去找不到她,我怕她怪我,不肯见我。
梦书,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事找小云,别自己硬扛着,那孩子很不错,是个能托付终身的。
啰啰嗦嗦还是说了这么多,年纪大了就是话多,好了,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梦书啊,往后山高水长,好好活着,带着清明的心,走正路。
勿念。
师父 绝笔”
信纸边角已经皱成了团,洇开的墨迹像一朵朵发乌的云。
捏着纸的手指微微发颤,沈梦书的指腹蹭过那些被泪泡得发涨的字迹,摸到了纸面凹凸不平的褶皱。
是他的泪,不知什么时候砸在了纸张上,晕开了“底线”两个字,也晕开了末尾那句“带着清明的心,走正路”。
最后几个字像被水泡过的药棉,软塌塌地贴在纸上,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漏出的泪又滴在“勿念”那两个字上,墨色顺着纸纹往下爬,像谁在无声地哭。
“师父....”
沈梦书想起那些无眠的夜晚,总能看到师父的房间亮着一盏灯光,看到师父对师母留下的围巾爱不释手,看到师父不止一次地望着安葬师母的方向发呆。
师父从未放下过,也永远不会放下。
........
时间回到昨天傍晚。
韩明德从医院回来后再次去了离家不远处的墓地,坐在瑾兰的墓碑旁,仔仔细细地将一尘不染的墓碑擦了一遍又一遍。
“瑾兰,明天我就不能给你擦脸了,我要来找你喽,你可不能不见我,给我个道歉赎罪的机会.....”
老人的头发花白,动作有些迟缓,低声喃喃着。
天边的最后一缕夕阳正落在老人的发顶。
满头霜雪似的白发像是被镀上了层暖金,每一根发丝都浸在柔光里,却又挡不住底下藏着的灰败。
他坐着没动,侧脸陷在明暗交界里,白发被夕阳照得有些透明,像一捧快要融在暮色里的雪。
轻风携着花的香气拂动了几缕贴在额角的发丝,那点金红的光便跟着轻轻晃,倒像是谁在他发间燃了一小簇即将熄灭的火。
“瑾兰,是你吗?”
韩明德抚摸着黑白照片上妻子的脸,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温柔和愧疚。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他给自己做了一碗瑾兰最喜欢的葱油面,慢吞吞地吃完,刷完了碗,在沙发上静静坐到九点多。
最后看了一眼瑾兰的照片,他缓缓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了早已备好的胰岛素注射剂。
患有糖尿病的人家里会常备胰岛素,一次能开好几支。
带着胰岛素回了卧室,他躺在床上,像是平日里每一次餐后注射胰岛素一样,将三支胰岛素全部注射进去。
.......
第226章 再相见
冰冷的液体和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针孔的位置有些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将空掉的三支针剂收好,重新装入盒子里,整齐地收进抽屉中,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眩晕感很快袭来,意识逐渐模糊,一片黑暗中,他看到瑾兰微笑着走过来,牵起了他的手,一齐走进了那团耀眼的白光里。
........
“死者生前注射了过量的胰岛素,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也没有打斗迹象,没有发现陌生人活动的痕迹....再结合遗书内容,可以判定为自杀。”
两天后,尹毅给云枝远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云枝远看向坐在沙发查看案件资料的沈梦书,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两天了,梦梦没有再哭过,也没有睡过觉,吃什么吐什么,去医院检查胃没有什么问题,医生说是心理因素,需要慢慢调节。
沈小罗安静地缩在梦梦脚下,似乎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乖乖趴着,偶尔蹭一蹭梦梦的脚腕。
他走到沙发前,在梦梦身边坐下,环住梦梦的腰,发现这两天下来怀里的人腰又细了一圈儿。
“休息一下?”
沈梦书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从桌上那一堆有些杂乱的资料中抬起头,浅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点点头,把头靠在哥哥宽阔的肩膀上,疲惫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和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
“哥哥...我想师父....”
两天没怎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云枝远心头一阵酸涩地疼,轻轻拍着梦梦的背,低声安慰:“梦梦,师父希望你可以好好的,睡一觉好不好,我陪你。”
他的梦梦好不容易才开朗起来的,好不容易才养起来一点肉,好不容易才把胃养好了,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基本的生命活动几乎全靠营养液吊着。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沈梦书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起来。
云枝远保持着姿势没有动,手掌轻轻抚着梦梦的背,许愿梦梦可以睡得安稳,睡个好觉。
......
迷迷糊糊中,沈梦书感觉自己的后脑勺似乎被人拍了一下。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趴在桌子上,面前散乱着很多实验资料,电脑还在运作,发出不太明显的嗡嗡声。
“臭小子,又熬了个通宵是吧,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臭毛病......”
师父熟悉的训斥声从身后传来,沈梦书猛地回过头,看到穿着居家服的师父正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粥,很不赞同地瞪着他。
头发依旧花白,但脸上的沟壑并没有那么多。
师父的头发....似乎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一片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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