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一片死水般的灰。
“师父，”莫问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身体还在因为第二次剧烈的电击不受控制地轻颤，“能告诉我原因吗？”
许椿林没有回答。
枯槁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又归于沉寂。
“原因？”
长桌对面，金发碧眼的男人先笑了出来。
他把刀叉往盘子里一丢，金属碰撞瓷盘的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当然是为了让他的妻子活命。”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可惜，不争气，癌细胞扩散得太快，没用上。”
男人把餐巾随手扔在桌上，靠回椅背，碧绿色的眼珠在莫问和许椿林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你也不能怪他。毕竟你师母死了之后，他留在重生会的目的就变了。”他竖起一根手指，朝莫问点了点，“变成你了。”
第494章 相信莫莫
尖锐的耳鸣声响起，莫问的脑海中像是有一堵墙轰然碎裂。
他听不见自己在那一刻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视野里的画面被割裂成无数碎片，男人的笑容、少年歪着脑袋看戏的脸、桌上蠕动的虫子、老人握着控制器的手，所有的碎片搅在一起，又被耳鸣的嗡嗡声碾成齑粉。
原来如此。
师父在第一次见面之前就知道他是那个001，是这个狗屁实验的幸存者。
难怪从不收徒弟的许教授突然破例收了他这么一个关门弟子。
其他的学生只是学生，称呼许教授为老师，只有他，称呼许椿林为师父。
原来如此。
难怪师父对他这么上心，难怪师父对他的身体比他还紧张。
原来如此啊。
耳鸣渐渐退去，留下一片空旷的寂静。
莫问发现自己正半跪在地上，呼吸急促，指尖还在因为第二次电击残余的电流轻微抽搐。
微微抬眸，透过碎发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只干枯的手同样在微微颤抖。
目光微怔，莫问深吸一口气，单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离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掌撑住桌沿，他垂着头喘了两秒，颈间传来窒息感。
莫问不得不仰起头，露出那段苍白的、被金属环箍得死死的脖颈。
他看向许椿林。
老人站在两步之外，握着控制器的手垂在身侧，松弛的眼皮半遮着浑浊的眼珠，没有半分情绪。
莫问盯着那张枯槁的脸，盯了很久。
“师父。”
莫问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只从唇齿间泄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气音。
“从头到尾，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把我当成过你的学生？”
“感人，”金发碧眼的轻轻鼓了两下掌，像是看到了精彩的舞台剧，三两步就从餐桌那头跨到了这头“真是太感人了。”
他偏头看向许椿林，扬起下巴，“许教授，你的学生在问你话呢。不回答吗？”
许椿林像一根木桩一样静静矗立原地，看都没看莫问一眼，开口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莫问愣了一秒，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他喃喃了一句，神情有些恍惚，“我知道了。”
没有崩溃，没有嘶吼，甚至连质问都没有了。
恶魔歪了歪头，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期待的不是这个——他期待的是眼泪，是咆哮，是那个曾经从他掌心逃走的实验品彻底碎裂的声音。
而不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撇了撇嘴，直起身，索然无味地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好了，温情时刻到此为止。”他打了个响指，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而冰冷，“拾柒，把菜端回去热一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至于你，001——”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莫问因为窒息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既然不想吃前菜，那我们就直接上主菜好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昂贵的腕表，然后抬眸看向许椿林。
“许教授，带他去手术室。”
“等等！”
莫问突然挣开许椿林的手，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向恶魔般的男人，一字一顿。
“我可以配合你做任何事。”他努力把字咬得清晰，“但条件是——放他们走。隔间里那几个人，一个都不许少。”
男人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浓郁的兴味。
他歪着头打量莫问。
“你在和我谈条件？”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这个最完美的实验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你的命是我的，你师父的命是我的，这栋楼里所有人的命——”他摊开双手，笑容温柔，“都是我的。”
莫问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半步，仰起头，露出那段被金属环勒得发红的脖颈。
男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下一秒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借着刚才踉跄后退的动作，莫问摸索到一把钢叉。
此刻那把钢叉最尖锐的外侧齿尖正抵在他颈间金属环上方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
“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
黑沉沉的眸子铺天盖地压过去，莫问尽量把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
“我是在通知你。放人，或者你的永生实验到此为止。”
男人已经彻底不笑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发霉眼珠里不再是兴味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计算。
“你不会的。”他歪了歪头，语气笃定，“你死了，那些人也活不了。”
“你可以试试。”
莫问说。
叉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一滴血从尖端渗出来，顺着苍白的脖颈滑进衣领，在白色衬衫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莫莫！”
观看视频的齐焱不自觉低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手臂青筋暴起。
冷静，冷静。
他紧紧盯着屏幕。
相信莫莫。
相信莫莫。
-
恶魔盯着那滴血，瞳孔微微收缩。
沉默蔓延了三次呼吸的时间，恶魔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有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西裤口袋，朝着墙角的少年扬了扬下巴，“拾柒，放人。”
“父亲！”少年往前迈了一步，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他凭什么——”
“我说，放人。”
男人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少年却像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咬着下唇，狠狠剜了莫问一眼，转身往隔间方向走去，步子跺得又重又响。
莫问没有放下叉子。
“我要看着他们走。”
恶魔挑了挑眉，摊开双手，姿态大度。
“当然。我这个人最讲信用。”
他打了个响指。
房间侧面的金属门无声滑开，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第495章 李华出现
来人头发微卷，目光空洞，看向莫问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华！？”
莫问脱口而出，声音低哑，冲击力太大乃至于手腕上的力都卸了几分。
李华没有因为这声惊呼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莫问跟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莫问盯着面前那只手，没有动。
“李华。”
他又叫了一遍。
李华的眼皮抬了一下，莫问清清楚楚看到了李华眸底一闪而过的挣扎。
“别白费力了，”男人轻笑一声，语气愉悦，“他现在只听我的话。”
莫问的手在颤抖。
他几乎已经预料到即将要面临的场景，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必须拖延时间，保证人质的安全，至少要撑到齐焱他们打通那个通道——
莫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
“走吧。”
叉子始终抵在颈间，莫问没有放松警惕，脚步不稳地跟在李华后面朝前走去。
耳鸣嗡嗡，走出门前，莫问模糊地听到，男人在身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
“开了开了开了！”
周烨和齐焱灰头土脸地把变形的金属门往外拉，伴随着“咔嚓”一声，门锁彻底断裂。
蛾子说着要放人，却让李华带着莫莫去透明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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