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今天也在挑粪_会飞的烤鸡【完结】(160)

  他闻到了傅沉渊身上的气味,很熟悉,檀木香混着茶叶的清苦,还有一点很淡的须后水的味道,是那种老派的木质调。

  这种气味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代,在他记忆里和傅沉渊冲着他笑的面容牢牢绑在一起。

  "我问你一个问题。"傅沉渊说,"你这次回来,是傅歧让你回来的,还是你自己想回来看看陆轩?"

  "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傅沉渊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钟野的眼睛往下滑,落到他领口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在钟野的领口处停了一下,没碰,虚虚地点了一下,"你脖子上是什么。"

  钟野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他脖颈处的衣领遮得严严实实,从早上穿好这身衣服开始就没有再动过,兴许是刚才衣服偏了一点。

  缠绵旖旎的回忆涌上脑海。

  傅沉渊的指尖和他领口的布料之间隔着不到一厘米,那个距离让他整个人像被一根极细的弦勒住了一样。

  "没什么。"钟野说。

  傅沉渊看着他的脸,端详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行。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那只茶盏,发现茶汤已经凉透了,搁下没喝。

  "陆轩手里有一批东西,"傅沉渊忽然开口,语气换了,"他生前和傅歧做过一笔交易,两个人联合起来对付我,可惜了,没成功。不过他用那批东西换了傅歧一个条件。"

  钟野看着他。

  "那个条件就是你。"傅沉渊把茶盏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很沉地看着钟野的方向,"他死之前跟我谈的最后一次话,说他手头那批资料可以全部交出来,条件是我保证以后不再干涉你的任何事,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我不过问。"

  客厅里静了两秒。

  窗外的天光好像又暗了一度,角落落地灯的光晕扩大了一些,把傅沉渊的轮廓照得分明。

  钟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堵塞地厉害:

  "所以他们无功而返,你把东西拿到了。"

  "没有。"傅沉渊说,"我答应了他,但他没来得及把东西交出来,东西还在傅歧那里,今早我去见他,已经没呼吸了。"

  "你是去拿东西的。"

  "我是去收一份早就该给我的东西。"傅沉渊纠正他的措辞,"陆轩临阵反水,拿他给傅歧的东西跟我谈条件,我答应了,履行的前提是他交付,所以宝宝,不关我的事。"

  钟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陆轩手里有东西,傅沉渊需要那批东西。

  陆轩用那批东西换傅沉渊放过自己,不再干涉他的生活。

  这就说明傅沉渊从前对他的心思,陆轩是知道的。

  傅沉渊最后答应了,然后陆轩死了。

  "傅歧说他是你杀的。"钟野毫不犹豫地出卖傅歧。

  "傅歧知道什么。"傅沉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以为他父亲是个杀人犯,满脑子都是那套老掉牙的阴谋论。"

  钟野站在那儿,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茶几边缘那盏冷透的茶上,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微微反射着落地灯的光。

  “还好和你无关,”他突然笑了笑,“爸爸,如果你杀了我的朋友,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傅沉渊动作一顿。

  钟野看着他。

  “宝宝,可他曾经试图下药给你,这也没关系吗,你还把他当成朋友?”

  “可他没有,某些信誓旦旦的人倒是对我做了不少事。”

  "......我说过他的事是意外,"傅沉渊理亏,换了个话题,抬眼看他,"陆轩的死因是突发性心梗,法医报告白纸黑字。但人已经没了,你不该在这质问你的父亲。"

  "我想确认一件事。"钟野抬起头,对上傅沉渊的目光,"你昨天后半夜在哪儿。"

  傅沉渊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平稳的水面终于动了一下。

  "你还是想问我有没有杀他。"

  "我问你在哪儿。"

  "我在卧室。"傅沉渊说,"卧室门口装了红外感应,你想看记录我让人调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坦然了,钟野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累。

  他闭了一下眼。

  傅沉渊通篇撒谎。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如果不是他做的,自己还这么刨根究底,那不出一分钟傅沉渊就会沉默着蹙眉发怒。

  "陆轩的葬礼什么时候办。"他问。

  "后天。"傅沉渊说,"遗体解剖已经做完了,火化安排在明天上午。后天上午十点在城南殡仪馆举行小型告别仪式,可笑的是陆家没人管他,这些都是我安排的。"

  钟野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眸底闪过一丝讥讽,嗯了一声。

  "那我后天来。"

  他转过身往客厅外面走。

  走了三步,傅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砸进他耳朵里。

  "宝宝。"

  钟野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杵在客厅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你心太软了。"傅沉渊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但已经明显沉了几分,"陆轩已经死了,你跟他的交情再深,他也就是个外人。你没必要为了一个外人跑这一趟,更不应该问了就走,让我这么不悦。"

  钟野没有答话,他停在原地:

  “那你现在要把我关起来吗?”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客厅里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傅沉渊猛然一滞。

  钟野听不见任何动静,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撞得他胸口发胀。

  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姿态没有变,良久之后笑了一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关起来。"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钟野逆着光站着,往前走了两步。

  "爸爸,"他说,"我只是在帮你把话说出来。"

  傅沉渊的眉梢动了一下。

  钟野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觉得自己像在拆一枚引信已经烧到头的雷。

  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下去,但他管不住了。

  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几个小时之前就被傅歧那通电话扯断了,沿着省道开的两个小时里那根弦的断口一直在磨他的神经,进了这栋房子之后傅沉渊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那个磨口上撒盐。

  愤慨的情绪急需要一个宣泄口。

  "你把我叫回来,我也回来了,如你所愿地又一次抛下柏蔺,满意了吗?"

  "......你把傅歧当成工具,明知道我接到那种电话一定会回来,你算准了时间,穿得整整齐齐坐在这儿等我。甚至提前换了一壶新茶。"

  傅沉渊坐在那儿。

  那个仰视的姿势又出现了,和十几分钟之前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姿态。

  但那一次钟野觉得傅沉渊身上泄出来的是某种模糊暧昧的东西,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傅沉渊在取舍。

  像是在看一只他豢养了很多年的鸟,那只鸟某一天飞出了笼子,在外面扑腾了几年又自己落回了窗台上。他坐在窗台里面打量它,看它的羽毛有没有乱,看它脚上还挂着当年他亲手套上去的环。

  "说完了?"傅沉渊问。

  "没有。"

  钟野走到茶几边上,和傅沉渊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他垂下眼看傅沉渊,从这个俯视的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傅沉渊头顶发旋处几根不太服帖的白发,很不明显,夹在浓密的黑色中间,像雪落在深色的瓦片上。

  他从没见过傅沉渊有白头发。

  这个发现让他胸口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但那点软很快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给吞没了。

  "你想把我关起来,你不用费那么多周折。"钟野说,"甚至不需要找个理由。陆轩死了,你可以对外面说我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或者说我身染重病,只能待在家里静养,不见外人,最后在二楼那间朝北的卧室里给我铺一张床,窗户钉死,门从外面锁上,每天让赵姨端一碗粥上来放在门口。"

  傅沉渊的脸色变了。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然后是他嘴角那条原本松弛的线绷紧了,往下压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钟野。"他叫了他的全名。

  但钟野没有停下来。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鞋尖几乎碰到了茶几腿。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边缘,身体往前倾,把和傅沉渊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之内。

  "不过你甚至不需要对外面编什么谎话,爸爸,就像刚才有关于陆轩的谎言一样,"钟野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东西从缝隙里溢出来,带着血锈味,"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们钟野疯了,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在外面这几年把自己弄成了个精神病人,不适合再接触外面的世界,只能待在家里,待在爸爸身边。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看着我,看着我哪儿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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