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接住他的视线。
对方始终的不表态让何柚年明白过来什么,眼眶几乎在瞬间蓄满了泪,他用力地甩开宋忱,把手上的盒子掷到了青石板路上,对着宋忱吼道:“这他妈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你们凭什么怀疑我!?”何柚年眼睛红得厉害,他把真知棒摔到宋忱的脚边,“你们都去死!”
吼完这句诅咒似的话,何柚年转身就走。
宋忱拦了他一把:“我没怀疑你。”
“谁他妈信你!”何柚年突然推了一把宋忱,戒备地握着拳,“你不也觉得是我拿的吗!?”
在宋忱肩膀轻晃的瞬间,何柚年先一步用力挥出拳。
力道快要砸在脸上的瞬间,宋忱侧身躲开了这一拳,紧接着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他圈住了何柚年的手腕,侧身把那双发着抖的双手反剪到对方的背后。
“怎么不能信?”宋忱简直要被他莫名其妙撒在自己身上的气给气笑,“我这么讲信用。”
何柚年奋力地挣扎,低吼着让他:“滚!”
宋忱却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回他:“不滚。”
贴在后脑勺的掌心带着安抚意味,何柚年眼皮轻颤间手上挣扎的力道被抽离,瞬间卸了大半的力气。
“不打我了?”宋忱试着松了松手,最后一丝挣扎的力道也消失了。
何柚年什么反应和动静也没有了。
宋忱这才拉着何柚年的肩让人转过脑袋来。
和第一次见面一样,何柚年泪流得悄无声息,就那么抿着唇,任由眼泪断线似的掉,声音也跟着低下脑袋:“我再也不会去帮忙了…也不会再给你们买礼物…”
宋忱早早就知道,何柚年是一个记仇的人。别人如果对他坏一倍,他一定要坏对方两倍,好不让人看扁。他一直知道何柚年要强,却是第一次意识到,何柚年的每一次生气也许是为了盖住快要溢出来的难过,嘴上说着不要所有人的爱,却敏感得爱只要少一点都要掉眼泪。
宋忱自然清楚自己拒绝何柚年的礼物这件事做的不够体面,但比起体面,他更不情愿从别人那里获取本不属于自己好处,对他来说人情带不来羁绊,他能感觉到的只剩负担,尽管这只是一份很小的礼物。
能不亏欠就不亏欠,可以不产生牵绊就不产生牵绊,孑然一身不过为了好脱身,宋忱秉持习惯多年,并没有要因谁而改变想法的打算。
可宋忱看着自己湿润的指腹,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替何柚年擦掉的眼泪,又是什么时候说出的这句:“能不能把礼物再送给我?”
何柚年的情绪像被人硬生生扯断,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什么…”
“听到了就别装傻。”
在这种情境下,何柚年觉得宋忱的话像玩笑像施舍,唯独不像安慰,于是何柚年从昨晚就积攒的委屈和愤怒在这瞬间一股脑地涌向了宋忱。
“你耍我…?”何柚年的声音陡然提高,哭腔里还带着可怜的鼻音,“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总是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凭什么被你们选择!”
何柚年吼完那句话,眼泪掉得更凶。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那根被摔碎的真知棒在地上滚了两圈,拦在了两人的中间。
宋忱愣神过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盯着何柚年看了许久,这才揩掉他下巴挂着的泪,语气里终于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我想要的。”
这句话让何柚年呼吸一滞,连泪也忘记再流。
“礼物,我想要。”
第11章 有权利
“不给!”何柚年重重地擦了一下脸,“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说完,何柚年嫌不够,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像是想试图把盒子和宋忱分开。
宋忱看着他多此一举的动作,眼底飞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直起身,看着何柚年慢慢开口:“好吧,那算了。”
何柚年的愤怒与难过还没消化完,又懵了,他看着宋忱,就在对方要转身时,突然拽住了那片衣服下摆。
“怎么了?”宋忱侧对着他说,“我打算去难过一下,别拦着我。”
何柚年眼底还挂着颗饱满的,快要垂落的泪,此刻呆呆地看着他,没放手。
平复了些心绪后意识到自己刚刚对着宋忱好像是有些乱撒气了。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见宋忱弯腰把摔在地上的那个盒子捡了起来,然后轻轻拍掉了上面的灰。
“拦着不让你去不是怀疑你,”宋忱把盒子递给他,“你大费周章地到处问监控,找不找得到另说,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不是你也能传成是你干的。”
“那我就活该被冤枉吗!?”
“别人怀疑你,那需要拿出证据的人就是她,不是你。”
人生的十多年里,何柚年学习的都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反抗与自证,却从未有人这样无条件地站在他的角度教他。
“那你相不相信我?”何柚年的质问里还有不安,眼神看起来要是宋忱说了不,里头的期待马上就会枯萎。
宋忱笑了下,说了一个让何柚年并不百分百满意,但却放下心的不完美回答:“你要是真有那么聪明,就不会被骗钱了。”
杨桂兰让宋忱喊人回家吃饭,最后何柚年人是回来了,饭却没吃几口,咬了根青菜,心不在焉地嚼了五分钟,吃掉后就说上楼了。
如果只是脸上闹闹脾气杨桂兰并不会太担心,但饭都不吃事儿可就大了,果然她一问,听宋忱简短地说明情况后感到了犯难。
晚上芳芳妈来过一趟,手里拎了一筐自己种的西葫芦,杨桂兰让她在家里坐坐,芳芳妈匆忙摆手说不用。
“小柚子有时候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杨桂兰说。
芳芳妈跨出门的脚收了回来,说自己哪能跟个小孩计较。
杨桂兰放下老花镜,把电视剧暂停,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东西丢了你着急,你先找找看,要是找不到的话我们陪你找。”
本来趴在杨桂兰腿边的滚滚突然起身,宋忱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芳芳妈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了头:“没事没事,我自己再看看。”
杨桂兰嗯了一声没再说帮忙的事,紧接着不缓不慢地抬起头:“可小孩都说了没拿,我不知道也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和小忱都愿意相信他。”
芳芳妈一愣。
“你也别说什么没考虑这么多,大人要有大人的样,欺负别人家小孩不够人笑话,再说小柚子每天为你这个店费心,”杨桂兰提了提气,“这阵子吃不好又睡不好...”
宋忱靠在门框边看了她一眼,杨桂兰清清嗓子咳了一下,他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我也清楚…”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裤缝,最后什么也没辩解,只是走时让宋忱替自己跟小柚子说一声,明天要去城里进货。
滚滚在她们讲话期间已经不见了狗影,宋忱看着他抬起短腿想跳上楼梯,结果下巴磕到木板滚了两圈,疼得它呜哇乱叫,拐角处的影子慢慢蹲下,一双手伸出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也不知谁在安慰谁。宋忱收回视线,没说自己是否能够成功转达,毕竟小柚子生气的后果有些许严重,谁也不一定能够取得他的原谅。
天台在风吹雨淋下养出了斑驳的苔,生命力即将赶超墙角泡沫箱里的葱头,只是今天被滚滚的爪子刨开了,摔在地上有些打蔫。
宋忱吃过饭后还是去徐文航的烧烤店帮了会儿忙,但回来得早。他推开阳台门时,何柚年正坐在天台通往屋顶的铁架梯子上,脑袋枕着晾衣绳结,仰头看着远处的山峰不知在想什么。
宋忱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也没反应。
“不饿?”
何柚年眼珠子动了动,从上往下看了他一眼,开口说:“没有胃口。”
“真吃不下饭了?”宋忱挑挑眉。
天台只屋顶一盏小灯泡,何柚年的表情像蒙着一层纱,变得不再生动。
“何柚年。”宋忱突然叫他。
何柚年抬头,眼眶已经不红了,此刻显得有些呆:“干什么?”
“手镯是芳芳的,她去世之后苹月姐一直戴在手上。”
以前的芳芳百货其实不叫芳芳百货,叫鸿祥百货,一直用的是苹月前夫的名字,即便百货店的启动资金是两人年轻时一起去城里打拼赚到的积蓄。
回到芦水街后苹月生下芳芳,在家带了三年孩子,一直到小孩上了幼儿园她才开始给店里帮忙。
廖鸿祥那阵子染上赌,刚开始只是写写六合彩,后来经人忽悠后开始玩起扑克,他学人出老千,买特殊牌,几个人合伙一起骗别人,最后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砍掉右手大拇指,欠下一堆债。
街坊邻居少不了闲言碎语,廖鸿祥每天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倒头就睡,苹月和廖鸿祥是初中同学,算是早恋,毕业后一起出门打拼多年,两人有感情基础,苹月不忍心看他这样废掉,总劝他回店里帮忙,钱可以一起还,让他不要再想那些歪门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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