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翼成摇晃着站起身,他长期被酒精腐蚀的大脑里只剩下向赵鼎裕炫耀地位这一个念头。赵培川不敢硬碰,只能看着他扬长而去。
关炯然给赵鼎裕打完电话后,在窗边坐了一夜。
江海遥安静地陪在关炯然旁边。窗外太黑了,他们只能听到呜咽的风声,根据白日里看到的风景,想象此刻被秋风裹挟着翻滚的枯草。
窗外鸟叫声不绝于耳,关炯然凝视着手中的纸条,江海遥凝视着关炯然。
关炯然的手骨节分明且修长,纸条在他指尖被翻来覆去地把玩。江海遥疑心关炯然哭了,因为他脸颊上好像有一丝潮湿,不知道是不是泪痕在反光——刚巧一缕月光洒下,安静地描摹他的眉眼。
“喂。”
“喂。”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都略带着刚起步似的沙哑。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同时开口。
关炯然笑了:“你先说吧,阿遥。”
江海遥想了想:“你要喝点水吗?”
关炯然似乎没想到江海遥会问他这个,但还是摇头道:“不喝。”
江海遥点点头:“我出去一趟。”
关炯然没多问。
过一会江海遥回来了,关炯然就着月光扫了一眼,江海遥手里果然拿着什么东西走向他。“我不要……”关炯然正要推辞,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关炯然震惊地瞪大眼睛揉着胳膊,有点委屈地想,不就是不吃东西不喝水吗,江海遥干嘛拧他。
“好吧好吧,给我吧,我吃。”关炯然委屈巴巴地朝江海遥伸出手,然后又被拧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然哥。”江海遥往后退了一步,关炯然这才发现,江海遥手里拿的不是什么水和食物,而是一只似曾相识的雀鹰。雀鹰侧着脑袋,发现关炯然在看它,不满地挥舞翅膀扑腾着示威。
“想起来了吧。”江海遥观察着关炯然的表情,语气轻快道:“就是我们一起喂过的那只小雀鹰。”
这只雀鹰长大后由于先天残疾,被收养在研究所,江海遥几乎每天都去喂它。久而久之,这家伙开始格外黏江海遥,并且鄙视其他人类。
“天下的雀鹰长得像,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关炯然问道。
“呃……”江海遥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去繁育房转了一圈,哪个不咬我哪个就是它呗。”
“……”关炯然被他逗笑了,也行吧,不失为一种辨认的办法。
“这小没良心的很不讲道理,我一伸手它就啄我拧我。”关炯然试着伸手,似乎是为了证明关炯然说的是对的,小雀鹰又张开尖嘴咬了关炯然一下。
“它倒是不咬我,我拿着它,你跟它玩会吧。”江海遥把雀鹰拿来,就是不想让关炯然一直沉浸在胡思乱想里。
关炯然明白江海遥的意思,顺手摸了摸雀鹰的羽毛。
“其实我的愿望不是做什么关家少爷,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梦想在鸟类研究所或者湿地公园工作。每天都观测鸟类,是那种野外的很自由的鸟类,不是豢养在笼子里的鸟。”关炯然说。
“我知道。”江海遥轻握住雀鹰的双翅,“你天性就像飞鸟一样放荡不羁爱自由。”
关炯然哈哈一笑:“或许是吧。”
江海遥没有问诸如“为什么会喜欢鸟”“是不是因为你觉得鸟儿身上有你向往的自由”之类的问题,这是他们两个人的默契。喜欢就是喜欢,喜欢是没有原因,且不讲道理的。
关炯然又摸了摸小雀鹰,对江海遥道:“他给了我这个地址,福安山公墓,他说我妈妈就埋在那里。你觉得可信吗。”
江海遥摇头:“真假参半。但是不管是真假,现在还是别去为好。他藏了二十年,为什么突然说出来?一定有蹊跷。”
关炯然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觉得。他嘴里吐不出几句实话,这地址未必是真的。不过……等到关家完蛋,我还是想去看看。到时候你陪我去好吗?让她和我哥也见见你,我真正的哥哥。”
江海遥答应了,又道:“这算是见家长吗?”
关炯然眉眼弯弯,眼角带笑,握住江海遥的手:“算。”
“还有,快把这个祖宗抱回去吧,它快要把我咬死了。”
关翼成与赵鼎裕约在十一点见面。赵培川到底没能拗过关翼成,但他要求必须带保镖进入。
“你老糊涂啦!‘拍卖会’不许带保镖随从什么的进去,你忘了?”关翼成不耐烦道。
赵培川淡淡道:“关家的人能带进去。”
“你……怎么说?”关翼成提起兴致,兴冲冲地走到赵培川面前,“好舅舅,快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关家的面子这么大?”
赵培川白了关翼成一眼:“我也只是打听到一个大概,你爸在那有点地位,反正你能带人进去就是了。”
“嘿嘿嘿嘿,那感情好。”关翼成心情大好,只觉又多了一个能炫耀的方式。
他答应赵鼎裕的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想借机羞辱他。一会他要在赵鼎裕在门外排队的时候带着一大堆人前呼后拥地走进去,他要让赵鼎裕好好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牛逼。
已经接到赵鼎裕电话的关炯然,此时也在认真挑选西装。
“其实我觉得这件酒红色竖纹的更好看,但是毕竟是要去见证别人的不幸,所以还是穿那件黑色的吧。”关炯然一边系袖口的扣子一边笑。
江海遥心领神会,换上与关炯然同款黑色西装。
敲钟的声音骤然响起,关炯然看了一眼:“我特意给他设置的,怎么样?”
江海遥握住关炯然的手:“我觉得很好,走吧。”
关翼成悠哉游哉地溜达到拍卖会门口,赵鼎裕已经在门口等侯多时。关翼成跟赵鼎裕握手:“赵哥,我带几个人进去,不介意吧?”
赵鼎裕扫了一眼,赵培川站在关翼成身后,五名保镖又站在赵培川身后,显然是对进入拍卖会势在必得。赵鼎裕虽然不知道这种自信从何而来,但也隐约猜到是关翼成的老夫在发力。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埋伏在暗处的警察们丝毫不会介意多一点战功。赵鼎裕微笑着侧开身,诚恳道:“关总您真是有实力,您排在我前面,请。”
赵鼎裕的小心让关翼成感到异常满意,他昂着头越过赵鼎裕走进大门。
有门童迎上来,他以为关翼成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试图向他解释‘拍卖会’不允许保镖陪同。
关翼成在赵鼎裕的注视下被拦住,觉得门童下了自己的面子,眼睛一瞪正要发作,被赵培川按了下来。赵培川上前低声交涉几句,门童犹犹豫豫地放行。
关翼成不甚愉悦,溜达着走进拍卖会。
赵培川忽然像是心有所感,他回过头,正巧看到赵鼎裕在笑着注视着他们。那种笑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谄媚式的笑,也不是失败者乞求怜悯的卑贱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的不屑的同情的笑。
赵培川感到一阵恶寒,他扭头试图叫住关翼成,但关翼成早就已经走远了,兴致勃勃地听经理拍马屁。
“诶,那个赵鼎裕怎么还没过来?不是他叫我来的吗?”关翼成终于想起赵鼎裕,开始四处张望,粗鲁地叫喊起来。
“在这呢,在这呢。”赵鼎裕笑嘻嘻地小跑过来。
关翼成皱眉,准备等赵鼎裕到他身边以后说他几句,问他为什么如此怠慢自己。赵培川也皱着眉,不过是因为他发现,赵鼎裕身后那扇狭窄的门外似乎有些异响。至于这些异响的来源是什么,他也不甚清楚。
“所有人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警察!!!”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破声,阻隔希望的铁门灰飞烟灭,在无尽的惊呼与注视下,自由的光芒终于照进了这个久经磨难的地方。
第51章 “父子”
“我操!赵鼎裕你他妈的阴老子?!”关翼成又惧又怒,跳起来就要给赵鼎裕一个教训。
然而他的拳头在半空中被人截住,关翼成抬头一看,关炯然拦在前面,捏着他的手腕,眼神冰冷地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干嘛?”关翼成想骂他,看到关炯然身后的警察,气焰瞬间灭了。
关炯然优雅地把关翼成扔出去,力道大得甩得他退了好几步。
“我干嘛,我来看看你,我的好哥哥。”
“谁他妈跟你是兄弟!”关翼成想都不想回怼道。然而关炯然没有再说话,他取来一张手纸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饶是关翼成也反应过来了——这家伙是在用行为传递鄙视。不过这一切似乎已经与他无关了,因为下一秒大批警察就冲了过来,把他牢牢按在地上。他奋力拧着脖子抬起头,只在缝隙中看到了关炯然擦拭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关翼成终于慌了,他的双臂被背在身后戴上手铐,“他……他也犯法了!你们也该抓他!把他也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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