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炯然并不迷茫,他有研究所,有江海遥,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此时此刻,天高地远,他莫名其妙地有些茫然。
“关炯然。”江海遥叫他。
关炯然回神,江海遥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关炯然配合地顺着江海遥的手摇头晃脑。江海遥笑道:“今天立冬。”
关炯然愣愣地重复:“立冬了。”
江海遥歪头看着他:“立冬应该干什么?”
关炯然想了想:“吃饺子?”
江海遥点头,循循善诱:“嗯,还有什么?”
“到冬天候鸟要迁徙,得去巡逻看看有没有受伤没法迁徙的候鸟,并且捡留鸟不孵的蛋。”
江海遥幽幽道:“有道理,不过我再教你个立冬需要做的事,给你江哥过生日。”
关炯然瞬间清醒:“真的?”
江海遥切了一声,转身就走。关炯然赶紧跟上来:“阿遥阿遥,今天我给你包饺子庆祝好不好?我做菜很好吃的,今天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立冬的傍晚下了今年冬天的一场雪。关炯然兴致勃勃地非要拉着江海遥看雪。雪花纷纷扬扬飘然而下,关炯然乐此不疲地往江海遥嘴里塞饺子。
薄薄的雪覆盖了研究所的衰草,所幸气温还没有变得太冷。关炯然和江海遥跑到草场上翻草窠,把手上脸上翻得全是泥。
“你看看,这俩人真是疯了。”卓绍棠跟郑旻吐槽。卢何道无奈地笑。
“你不懂,我们这叫情投意合。”关炯然小跑过来,得意地撒一把狗粮就忙忙地跑回去找江海遥。
“我们关大专家是至情至性的人啊。”郑旻抿着嘴轻声地笑。
“阿遥。”
“嗯?”
关炯然停下来:“小时候就去过草原,每到冬天的时候,江河就不再流淌,冻结成冰。”
江海遥认真地听:“然后呢?”
关炯然看着他笑:“关炯然的名字里带着火,所以冰就该配火,你就该配我。”
冬日冰封的肃杀的江河,对比于春暖花开的江景,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不过如果遇到熊熊火焰,这就适配多了。
江海遥切一声笑出来:“好好,说不过你,随便你编排吧。”
关炯然握住江海遥的手,鹅毛大雪终于隐匿了他们的脚印,顺便封印了他的思维和悲喜。关炯然心头想不起任何事,他觉得这广袤的天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江海遥体寒,手冻得冰凉。他把脸埋在关炯然脖颈,手缩到关炯然的袖子里取暖,闷闷地不说话,安静地等太阳落山。
远处的研究所亮起光,清冷的天地里骤然增添了一股暖意。
“我操,快走,”江海遥突然说,“再不回去蛋糕就要被他们吃光了。”
第54章 新年快乐,我的主人
关炯然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潇洒的一个冬天。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赖在江海遥身上闹人,被一脚踹开之后就溜达到繁育室看看今天又有哪只雏鸟破壳成功,俨然成了个大闲人。只可惜,人在闲情逸致时,时间的流速快得让人心悸。关炯然睡觉前看了眼日历,怅然地叹了口气。
关炯然揽着江海遥的腰不肯放手,哀嚎道:“阿遥阿遥,明天就是新一年了,这日子怎么过得那么快,地球就这么见不得我闲着吗?”
江海遥挣脱不开,索性把关炯然当人肉沙发,大字躺下。
关炯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阿遥,我明天要去监狱看看我爸。毕竟……我想给他送点饺子。”
江海遥一向了解他,只说了一句我陪你一起。
第二天,关炯然照例睡得天昏地暗。迷迷糊糊的时候,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以为是江海遥醒了,于是闭着眼睛把胳膊挪开。然而疼痛并未减轻,小臂的肉又被人拧了一下,疼得他睁开了厚重的眼皮。
一睁眼,跟小雀鹰睿智的正脸四目相对。小雀鹰不甘示弱,骄傲地昂着头叫了两声,丝毫不掩饰它想找机会再拧一下的野心。
而站在小雀鹰身后给它“撑腰”的,正是江海遥。
“这是干嘛。”关炯然声音黏糊糊的,有些苦恼地坐起来——他救助的鸟儿数不胜数,有的胆子小伤好以后就会放归,有的胆子大偶尔可以让人碰碰羽毛。唯有这只雀鹰,堪称研究所的一朵奇葩,跟除了关炯然以外的所有人和鸟都相处融洽,只逮着关炯然一个人咬。
“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嗯?”关炯然从江海遥手里把雀鹰抱过来,压低嗓子做鬼脸吓唬它,试图从它的尖嘴里讨个说法。
“不是说今天要去监狱去探望你父亲?”江海遥提醒道。
关炯然揉揉眼睛,如梦初醒。
他低头看看自己胳膊上新出现的红印,舍不得对热衷于整蛊自己的江海遥发脾气,就又抱住雀鹰的翅膀,又对着它做了个鬼脸。
江海遥:“……”
接待室里。
狱警礼貌地接待了他们:“二位在这里等大概三分钟,我们要去提人。”
关炯然点头答应,他心情很是复杂。
关老爷被扶着走出来,关炯然下意识坐得更直。他认真打量他的父亲。由于关老爷年纪大了,走路更缓慢也更蹒跚。接待室里常年恒温,关老爷身上只穿着一身灰色囚服。
“十分钟。”狱警简单交代几句,看了眼手表退出去。
关炯然没有先开口,他以为关老爷会骂他,而且已经做好准备。然而关老爷没有骂他,甚至于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终于关老爷先开口了。
“来了?”关老爷说,他的嗓子像八百年没敲过的钟,又锈又生涩。
关炯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句寒暄式的开场白,含糊地点了点头糊弄过去。
“外面已经是冬天了吗?下雪了吗?”关老爷问。
“是冬天,而且已经快要开春了。”关炯然说。
关老爷点点头。
关炯然感到一阵可悲。亲生父子相见,隔着一道铁窗也就罢了,对面无言,双方都不知道说什么,聊完天气就纷纷缄默不言。
“我这次来……是因为我看了我妈妈的日记。”关炯然咬着牙,开口道。
“日记……”关老爷眯起眼睛仔细思索,而后恍然大悟道,“看来你找到藏骨灰的密室了是吗?”
关炯然点头:“是。”经过检测,两只盒子内正是他母亲和哥哥的骨灰,一起送还给他的还有一本日记,是秦优写的。日记确有其事,不过关炯然来看关老爷,并不是因为这本日记。
“不错。”关老爷点点头,脸上甚至流露出几分赞赏。
关炯然看着他:“你知道她在日记里写了什么吗?她说她很爱你。尽管你给她带来了那么多痛苦,她依旧很爱你。”
关老爷了然地笑了,那笑容看得关炯然想揍他。“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毕竟我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一表人才呢。”关老爷不无得意地说。
“不是的,”关炯然摇头,“她说想建造出世界上最好的最坚固的建筑,而你利用了她的爱和理想,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建筑的。”关炯然看着关老爷的脸色,挣扎很久还是没法把那声爸爸叫出口。
关老爷的表情陡然变得凌厉:“所以你今天来,是专程骂我的吗?”
关炯然火气也冒了出来,他冷笑一声:“当然不是,从我的研究所到监狱,走高速要开三个半小时,你还不配我费这个油钱。”
关老爷瞪起双眼:“那你到底来他妈的干什么?!”
关炯然望着关老爷苍老的脸,淡淡出声:“我只是闲来无事来看看你,让秦优女士看看你的真面目,顺便给你拜个早年,没别的事了。”他没说他来是因为对父亲还抱有一点可笑的幻想,现在说这些只会招来嘲弄。
狱警听到声音走进来,关老爷与关炯然像两个相对而坐的石像,不动也不说话。
“……走吧。”江海遥晃了晃关炯然,“他已经走了。”
“好。”关炯然低着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忍不住停下脚步,说,“阿遥,看来我爸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也不爱我妈。”
江海遥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其实父母对子女的爱,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就像劳斯莱斯一样,出生的时候没有,这辈子就没有。别伤心,至少你还有劳斯莱斯。很多人既没有爱,也没有劳斯莱斯。”
关炯然被江海遥逗得笑了笑,他眼眶发红,握住江海遥的手,小声说:“还好有你陪着我。”
关炯然迅速把江海遥拉到车里,门“嘭”一声被用力甩上,关炯然揽着江海遥的脖子,江海遥则用力回抱住关炯然的腰。两人在车里忘情地拥吻,关炯然一手抱住江海遥,一手在座椅侧面来回摸索,把座椅放到最平。两人因惯性重重倒下去,江海遥抬起眼,惊奇地发现关炯然哭了。
关炯然注意到江海遥的目光,忍不住道:“别看我。”关炯然伸手,蒙住江海遥的眼睛。光亮被暂时剥夺,江海遥眼前变得黑暗。江海遥双手放在两侧,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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