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的全貌落在他眼底,贺屿瞳孔骤然收紧,浑身止不住颤抖,他好像来到真空地带,没有丝毫氧气,求生的本能让他只能大口大口呼吸。
旁边一个民警见状上前,“你好,是认识车主吗?”
贺屿不记得他到底说了什么,只听到民警说,“节哀。”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他情绪的阀门,他咆哮着冲到黑车面前,“阿爸,阿妈——”
贺屿抓住贺承安的手,又去抓贺母的,“阿爸,阿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真的……”
他抱着他们身体,像个孩童般痛哭起来,“啊啊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护车来了,贺屿浑身都是麻木的,只是本能地抓住他们的手不松,直到护士过来,贺屿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护士的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阿爸阿妈,你救救他们……”
护士也于心不忍闭上眼,把贺屿扶起来,最后只说了句,“先去医院吧……”
贺屿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护士扶住,跌跌撞撞爬上救护车,然后抓着贺母的手放到自己侧脸,“阿妈,你不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吗,你醒来看看我啊,你看看我有没有瘦,你看看啊……”贺屿说着说着眼泪又往下掉。
他断断续续跟他们说了很多话,但没有收到一点回应,直到死亡通知书落到他手上的那一刻,他才真的反应过来,他没有阿爸阿妈了。
后来贺屿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过来,因为他很久没回家了,母亲的病情已经无法控制,癌细胞扩散至全身,已经没有几天可活,那晚的电话,是贺承安想让他回去,可他呢?他因为忙没有注意到那么多小细节,因为他忙,贺母不愿意打扰他的工作,才会让贺承安千里迢迢开车来北京,见他最后一面。
才会在最后八百米出车祸,最后死在了贺屿面前,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那晚匆忙挂掉的电话,竟是诀别……
贺屿用颤抖的嗓音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眶红的像是要留下血来,程叙听完心中翻江倒海,原来是这样,以前很多的细节一一在他眼前闪过,串成完整的一条线。
看着贺屿的样子,程叙心痛到无以复加,却只能徒劳地抱紧贺屿,一遍一遍哑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不该好奇这些,让这些永远成为秘密,总好比贺屿如今这副伤口再次被撕开的样子来的好。
“是我的错,你知道吗,但凡我当时多花一分精力在他们身上,也能发现问题,他们就不会……”贺屿无法坦然说出死亡二字,只能把程叙紧紧抱住,喃喃自语。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
程叙抬手蒙住贺屿通红的眼眶,指尖沾上湿意,“贺屿,这不能怪你,不知者无罪,别被困住了。”
他此刻管不了那么多,只想把贺屿拉出那个自罚的圈子,一遍又一遍告诉贺屿,不是你的错,你不知情,车祸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
语言有多无力,程叙此刻突然理解了,这件事到底该怪谁?怪贺屿没有发现吗?怪贺父贺母没有提前说吗?怪车祸吗?还是怪那天的大暴雨?
不,好像谁都没有错,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被社会推着往前走,却得到了最惨痛的结局。
此后四年,时间流转,当时看热闹的人淡忘了;医院接诊了无数类似的事故,只能递上一句,节哀;那条公路依旧像往常一样车流不息,被困住的,唯有贺屿一个人。
程叙后面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抱着贺屿,用极大的力道,让贺屿哪怕陷入心魔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分钟转了一圈又一圈,程叙的手臂已经麻得没有任何知觉,贺屿动了一下,带来难以忍受的酸痛。
贺屿感知到,轻轻挣开程叙的怀抱而后握住他的手臂,慢慢地揉,揉了十来分钟,“好点了吗?”
程叙点头,那股酸麻就是最开始那阵严重,后面就好多了。
“你看,就是这样了,一个惨痛的故事,将我困在了西藏,我没办法心安理离开。”贺屿阖眼,声音轻地风一吹就散,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到程叙的心上。
程叙艰涩开口,“那我呢?我们呢?”
我们要怎么办?
“你要跟我分手吗?”
贺屿闭上的眼睛在听到分手二字后睁开,眼睫微颤,“不,我不想……”
曾经没有拥有过,他还能劝自己放下,藏在心底不去想,可现如今已经拥有过,程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这么多委屈,他放不下心。
“不分手,我不想跟你分手。”贺屿的声音坚定了几分,没有解决方案,全是情绪。
程叙也心软了,重新把贺屿抱入怀里,“好,我们不分,我怎么舍得跟你分手……”
既然没办法,那就珍惜当下吧,程叙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拉萨也不过就是一张机票的事。
这一晚,他们谈了很多,把彼此最深处的不堪统统摆在了对方面前。
程叙讲他为了证明自己进娱乐圈是对的,才工作那么拼,曾经的梦想慢慢变质,成了他对抗父母的筹码。
“我好像在这条路上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我是单纯热爱演戏,才进入这个圈子,为什么现在它成了我的工具,一个跟父母证明自己价值的工具。”此时程叙躺在贺屿怀里,换成贺屿抱着他。
“忘记了就捡回来,不管为了什么,你都是一名优秀的演员。”贺屿的声音格外沙哑,浸在黑暗里又多了几分神秘。
“贺屿,是人都会犯错,你会我也会,但我们都不要折磨自己。”程叙一语双关,既在说自己,也在说他。
唯有让过去翻篇,未来才有落笔之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次日,程叙如往常一样醒来,偏过头就见贺屿眉头紧皱,神情痛苦,看上去像是做噩梦了。
程叙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触上贺屿的眉心,轻轻地顺时针揉按,直到彻底放松。
贺屿迷迷糊糊睁眼,昨晚的窗帘没拉,大片的日光透过玻璃落到沙发,桌子和程叙的身上,程叙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光之中,他听见程叙模糊的声音,“做噩梦了?”
贺屿愣愣地抬手抚上程叙的侧脸,“好像一场梦。”
一场很多年不敢想的梦。
程叙没听清贺屿说的什么,于是向贺屿那边靠了靠,“你说什么?”
贺屿回过神来,把程叙拉到怀里,语气轻松道,“我说,你今天很帅。”
“我什么时候不帅啦。”程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贺屿轻笑一声,“起床,吃完饭带你去玩。”
他们吃完饭在札达县逛了一圈,直到下午的时候才开车往札达土林赶。
车一拐进沟口,两边就全是土林了。那些土柱最高的有几十米,矮的也有一两层楼的高度,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一半是刺眼的金,一半是沉下去的黑,整片土林像被劈成了两半,却完全不违和。
这里的路都是土路,车轮碾过去,扬起的灰久久不散,飘在那些土柱之间,就像一层薄薄的雾。
札达土林不像玛旁雍错有很多游客,程叙眯眼看过去,没有任何生灵,好像天地间只剩他和贺屿。
他们一路往里开,看过沿途的土林风光,快到古格王朝的时候,人才慢慢多了起来。
在古格王朝的遗址脚下,正站着一位老喇嘛,穿着绛红色僧袍,腰间系了一条褪了色的黄布带,手指正捻着一串佛珠,可能是因为没见过,所以程叙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而那位老喇嘛似有所感,视线也直直地看过来。
程叙被那道目光钉了一下,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老喇嘛的眼睛很浑浊,像是即将失明,但程叙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是物理意义上的看穿,那道目光,浑浊,却带着穿透力。
贺屿见程叙落后,拉了他一把,“怎么了?”
程叙缓了一会,等刚刚被激起的鸡皮疙瘩下去,才回答贺屿,“那个人在看我,他的眼神好奇怪。”
贺屿顺着程叙的视线看过去,不过几秒,就再次回头,“不用管他,他的思想也不是我们能懂的。”
他们离那个老喇嘛越来越近,正要擦身而过时,他突然开口,“贺施主,你又回来了。”
贺屿闻言目光再次落到老喇嘛身上,惊异道,“你还记得我?”
“自然,我记得你,每一年都会路过这里。”老喇嘛双手合十,一句话说得虔诚无比。
贺屿不言,他就继续说,“往年不是这个时间,贺施主,是身旁这位改变了你。你找到想要的了吗?”
程叙心下诧异,没想到贺屿居然每年都会来阿里,他来干什么的?带游客吗,毕竟之前说自己是导游,而且后面这句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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