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正好对上靳南骧的视线。
靳南骧没有在看他。
他正在和旁边的男生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
但那声笑,景云停不确定是不是他发出的。当时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很黑,很冷,和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
后来的事,他不想再回忆了。
课间被绊倒,作业本被扔进水桶,体育课上被“不小心”用篮球砸中后脑。
然后是那次楼梯间——他被推下去的时候滚了六级台阶,后背撞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到墙角。
耳鸣持续了整整三天,左耳流出的液体带血丝。
养父母带他去验伤、报警,但靳家第二天就派了律师来。
“同学之间打闹,没有证据证明是故意的。”
“受伤是意外。”
“我们的当事人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一定补偿。”
补偿。两万块钱。
养父把那张支票撕了。
养母抱着他哭了一整夜。
而靳南骧站在学校操场上,周围围着一群同学,依然在笑。
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毫不在意的眉眼。
景云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要想了。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你现在在上海,你有工作,你有地方住,你活得下去。
他就算找到你又怎样?他能对你做什么?现在是法治社会。
但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他就想起薛京宸——想起靳南骧和薛京宸的关系。
包厢里那个随意的动作。
靳南骧自然地坐在薛京宸对面,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香槟,仰头灌了一口。
那种姿态不是恭敬,不是讨好,是熟稔。
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松弛和随意。
他们是朋友。可能是比朋友更近的关系。
这个认知让景云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在两个男人的世界里撞了个满怀——薛京宸在左,靳南骧在右。
一个是昨天才认识的金主,一个是七年前的噩梦。
而更荒谬的是,这俩人之间原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他算什么?
一个巧合的闯入者?一个被命运随手摆了一道的小丑?
景云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胸口的淤青被呼吸牵动,隐隐作痛。
算了。他跟自己说。
不管薛京宸明天要干什么,不管靳南骧找他想干什么,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下去。
像过去三年一样,接活动、跑商务、还花呗。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跟他一个住两千八出租屋的人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下午,他坐地铁去了淮海中路。
薛京宸上次说的“换套衣服”他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他不想再被当众羞辱一次。
F1包厢里被指着鼻子说“一身假货”的画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羞耻感比薛京宸在床上对他做的任何事都让他难堪。
他进了一家中等价位的商场,挑了两件衬衫、一条长裤和一双皮鞋。
不是什么奢侈品,但标签上的价格比他的旧衣服多了两个零。
刷卡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一万块钱转眼没了一大半,剩下的他转进了银行卡,留着交房租。
他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消息。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学弟,长高了不少。昨天F1包厢里差点没认出来。”
景云停的脚钉在商场门口。
他手里拎着的购物袋撞在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六月的阳光晒在他的后颈上,很烫,但他的后背是凉的。
第11章 霸凌
除了靳南骧,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叫他。
当年整个年级都跟着靳南骧叫他“小云停”,用一种轻佻的、戏谑的语气,像在叫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他四下张望。
商场门口人很多,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挽着手的情侣、拎着奶茶的学生、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外卖骑手。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他。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凉飕飕的。
他怎么拿到自己手机号的?
这个念头让景云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打开手机设置,确认微信绑定的手机号已经改过了——是去年换的,只有几个熟人和MCN机构知道。
但靳南骧如果要查,以他家的背景,查一个手机号需要多久?一个电话。
他把购物袋换了只手,快步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靠着车厢壁,一只手握着扶手。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发个短信而已,他还能顺着信号爬过来不成?大不了把手机号也换了。
但换号容易,换工作呢?换城市呢?再从头来一次吗?
他费了三年时间才在上海勉强站稳脚跟,认识了一些圈子里的人,攒了一点可怜的资源和人脉。
如果现在走,一切都得重来。
他不甘心。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靳南骧的第二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打开看,是孙姐。
“小景,直播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品牌那边在催。”
景云停愣了一秒,才想起来她说的是那个不知名品牌的洗面奶直播。他打了几个字:“接了。时间定下来发我。”
发完他又打了一条:“孙姐,如果有人打听我的联系方式,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下?”
孙姐很快回:“谁打听你了?”
景云停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可能是以前认识的人。”
“行。不过你私人号码我不会随便给。”
景云停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孙姐这人虽然爱钱,但做事有分寸。
他到家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距离薛京宸说的七点还有两个小时。
他把新买的衣服穿了一遍,对着镜子检查。深蓝衬衫,深灰长裤,皮鞋。没有假货,没有掉色的项链。
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净,像是另一个人。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
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像一只跑了一天路的野狗,被主人喊回窝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碗剩饭还是一顿鞭子。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酒窝出现了,和昨天一样甜,和昨天一样假。
六点,他出门。
打的车停在巷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那个私人会所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收音机里放着评弹。
车窗外掠过梧桐树、老洋房和霓虹灯,上海的街道在傍晚六点钟的光线里显得柔软而暧昧。
景云停靠在后座上,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玻璃凉丝丝的,震动的频率透过骨骼传到颅腔,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白噪音。
他闭上眼睛。
然后手机响了。
他以为又是靳南骧,睁开眼一看——是薛京宸。
他迟疑了一秒,接起来。
“喂。”
“堵车了?”薛京宸的声音传过来。电话里有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和很轻的背景音乐。他在会所里。
“快了,大概十分钟到。”
“嗯。”
电话没挂。沉默了大概三秒,薛京宸又说:“吃过饭没有?”
这个突如其来的、近似于关切的问句,让景云停愣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馄饨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但也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就是一种很淡的、像被逗到了的反应。
“挂了吧。”
电话挂了。
景云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薛京宸问他吃了什么——这算什么?关心?试探?还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一问?
车子拐进那条种着桂花树的巷子,停在铜牌门前。
景云停下车,理了理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同一个保安,同一个服务生,同一条楼梯,同一扇门。
推开门。
薛京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衬衫——和景云停身上这件颜色几乎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秒,薛京宸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在衬衫颜色上停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勾了勾。
“挺听话。”
不知道是夸他来了,还是夸他换了衣服。
或者两者都有。
景云停没接话,走到他面前的沙发边上,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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