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京宸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回沙发靠背,端着酒杯打量他。那眼神不是看一个人,而是看一件今天刚买的东西——在评估它的成色,判断它值不值自己花掉的钱。
“钱花了?”
“花了。”
“买了什么?”
“衣服。鞋。”
“就这些?”
“就这些。”
薛京宸喝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迹。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和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坐过来。”
景云停走到他身边坐下。
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脊背绷得很直。
薛京宸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指尖捻着他衬衫的领口,摩挲了两下。
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不太熟的猫。
“这个牌子,”他说,“中规中矩。至少不是假货。”
景云停没有说话。
“今天有人找你吗?”
这个问题让景云停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没有。”
“真没有?”
薛京宸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看着景云停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那种审视又回来了——猎人看到猎物抖动了一下耳朵时,会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等待猎物暴露自己的破绽。
景云停和他对视着,努力保持平静:“有一个不太熟的人加我微信,不认识,我拒绝了。”
“谁?”
“不知道。没署名。”
薛京宸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以后不认识的不要加,”他说,“听到没有?”
“……嗯。”
薛京宸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里,逆着灯光,背影看起来很挺阔,也很孤独。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景云停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
“最烦别人把我当傻子。”薛京宸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双手插在裤兜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肩膀绷着,手指攥着,眼睛不敢看人——你藏了事。”
景云停的心跳开始加速。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
沉默。
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远处某个房间传来隐隐的音乐声,大概是会所的其他客人在播放什么。
景云停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是靳南骧。”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像在吐一根鱼刺。
薛京宸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慢慢地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说:
“南骧找你?”
“他加我微信。我没通过。”景云停拿出手机,打开黑名单页面给他看。
薛京宸看都没看手机,只看着景云停。
“他为什么找你?”
“我不知道。”
“你跟他以前认识?”
这个问题砸在景云停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可薛京宸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谎话都照得无所遁形。
“……认识。初中。”
“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薛京宸笑了。那个笑很淡,但里面的意思很清楚——他不信。
“没有关系他为什么找你?”
景云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印子,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想叙旧吧。”他说,语气尽量轻松,但声音还是有点发抖,“学长关心学弟。”
薛京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景云停,”他说,“你说谎的时候特低级。你知道吗?”
第12章 靳南骧的闯入
景云停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不只是学长。”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结论。
景云停闭上了眼睛。
他想逃。不是逃出这间房间,而是逃出这个时刻——逃出被两个男人同时夹在中间的荒谬处境。
可他无处可逃。左边是薛京宸,右边是靳南骧。
一个在用沉默逼他说出最不想说的话,一个正在逼近,随时可能撕开七年前的伤疤。
“他霸凌过我。”
五个字,轻得像羽毛。
但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薛京宸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多久?”
“一年。初一。”
“你耳朵的毛病是他搞的?”
景云停猛地抬头。
薛京宸查到过——他上次就说过景云停的档案他看过了。但他没提过耳朵的事。
“……你怎么知道?”
薛京宸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捏住景云停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看向他的左耳。
那个动作比昨天温柔一点,但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暧昧,像在检查一件物品上的刮痕。
“耳膜穿孔,”他说,“永久性听力损伤。病历上写的。”
景云停的下巴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景云停没有回答。
他当然恨。可他不知道怎么把这种恨说出来——说出来太轻了,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而那种恨不是这样的。
那种恨渗在骨血里,融在每一次午夜惊醒的冷汗里,刻在他左耳那道永久性的疤痕上。
说出来,就轻了。
“你恨他。”薛京宸替他回答了。
他的手指从景云停下巴移开,指腹擦过他耳垂,落在后颈上。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更恨他。”
景云停抬起眼睛。
薛京宸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残忍的、近乎于恶意的平静。
“你初二那年的暑假,靳家要赔你钱,是你养父母拒绝的。这笔账不了了之。”
“但靳南骧不是没有付出代价。”
景云停愣住了:“什么代价?”
“他被他爸打断了肋骨。”
景云停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父母不是因为他欺负你才打他。是因为他给家里惹了麻烦,让你们家报了警,闹到了派出所,影响了靳家在当地的名声。他爸在书房里用高尔夫球杆抽了他六下。他妈在旁边站着,没拦。”
“暑假结束他就被送去了美国。国内的学校不敢再收他。你以为他没有付出代价——他付出了,只是没让你看到。”
景云停浑身僵硬。
过了很久,他挤出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他在美国跟我说过。”薛京宸放开他的后颈,退后一步,靠在沙发扶手上,“喝醉了说的。说他这辈子只对一个人愧疚过。”
他顿了顿。
“没说名字。现在我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景云停坐在沙发上,脑子是混乱的。他应该高兴吗?
靳南骧被打断了肋骨——这是不是报应?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愤怒?荒谬?还是某种说不清的、黏稠的、比单纯的恨更让他反胃的东西?
原来靳南骧也付出了代价。
可这能抵消什么?能抵消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后脑勺磕在墙角的那一声闷响吗?
能抵消他左耳永久性的听力损伤吗?
能抵消那一年里他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的恐惧吗?
能抵消他养父母跑遍所有部门却无济于事时的绝望吗?
不能。
“你告诉他了?”景云停的声音嘶哑,“告诉他我在这里?”
“没有。”薛京宸拿起酒杯晃了晃,冰块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声响,“他自己找到你的。他找了七年。”
景云停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找了七年。为什么?愧疚?不甘?还是别的什么?靳南骧为什么找他?
薛京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找他的,你待你的。只要你自己不说,这件事在我这里不会改变什么。你还是你。他还是他。明白吗?”
景云停慢慢地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这件事从靳南骧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变了。
薛京宸看着他点头,忽然抬手开始解袖扣。
一粒,两粒。
动作不急不缓,和昨天一样。
“今天不欺负你,”他把袖扣放在茶几上,伸手去拿酒杯,但手指碰到杯子的时候停住了,转过头,逆着灯光看景云停,“过来。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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