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伸得很开。小时候夏天的时候。他爸带他来这里乘凉。
他爸坐在树下。他趴在他爸膝盖上。他爸给他扇扇子。
他记得那个风。很轻。很凉。他走到树下。他站在那儿。他抬起头。
他看着树。树是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树下坐着三个人。在打牌。借着月光。他们看见了他。一个人抬起头,说:“这不是景梧舟吗。”
另一个人说:“大明星回来了。”
第三个人说:“什么大明星。一个瘾君子而已。被封杀了。现在跟个要饭的一样。”
第一个人站起来。他走到景梧舟面前。他说:“景梧舟。你还认识我吗。”
景梧舟看着他。他看不清。他摇了摇头。
那人说:“赵四强。小学跟你一个班。你小时候。我就看你不顺眼。”
他推了景梧舟一把。景梧舟往后退了两步。他摔在地上。
赵四强说:“起来啊。你以前不是挺能装的吗。看不起我们。现在呢。你连狗都不如。”
陈俊走到景梧舟面前,吊儿郎当的说:“听说你还卖屁股。真的假的。”
他踢了景梧舟一脚。踢在他腰上。
景梧舟蜷起来。李玮也走过来,飞起一脚踢到他脸上。
他们开始疯狂踢他。踢他的背。踢他的腿。踢他的胳膊。
景梧舟抱着头。他没有出声。他们踢累了。停下来。
赵四强蹲下来。他看着景梧舟。他伸出手。扯他的外套。景梧舟抓住他的手。
赵四强说:“你还敢挡。”
他扇了景梧舟一巴掌。他把景梧舟的外套扒了。
然后是毛衣。
景梧舟挣扎。他的手被另外两个人按住。他们把他翻过来。脸朝下。
他们按住他的肩膀和脚踝。他动不了。
赵四强蹲下来。他说:“你看看他。细皮嫩肉的。怪不得能当明星。怪不得有人捧。”
李玮走过来。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蹲下来。他看着景梧舟的背。
他说:“你们按住他。”
赵四强说:“你想干什么?”
李玮说:“你们按住就行。”
他开始解裤腰带。景梧舟听到了金属扣的声音。
他拼命挣。挣不开。他的手抓着地上的土。
李玮欺身而上,景梧舟啊了一声。
他咬着嘴唇。他把脸埋进土里。
另外两个人一边摁着他,一边笑。
李玮,毫不顾忌他。
景梧舟睁着眼。他看见天上的月亮。很圆。很白。
他看见皂角树的枝丫。黑的。他看见雪。很小。一粒一粒。落下来。
落在他脸上。很凉。
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带他来这个庙里。点香。拜土地公。他爸说:“土地公保佑我儿子平平安安。”
他又想起北戴河的海。想起远洋的湖。想起薛京宸。想起周逐新。
后来他什么都想不了了。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了。
他的意识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掉。像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些人还在。
李玮已经了事了,赵四强把他翻过身。
他啪在地上。脸贴着土。他闻见泥腥味。
他闻见血。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撕碎的布袋子。空了。
什么都没了。他们走了。
临走时,赵四强踢了他一脚。
说:“你这种货。活该。”
他躺在地上。赤身裸体。月光照着他。他的身上全是伤。
他慢慢坐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破烂的。他套上。
他扶着树站起来。他走了几步。他往山上走。他知道山上有他爸的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疼。冬夜的风刮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是走。走到半山腰。他看见那块碑。
他爸的名字。
他扑过去。他跪在坟前。他抱着墓碑。他哭了。很大声。
他这辈子没有这样哭过。他一边哭一边说:“爸。我好脏。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
雪开始下。越来越大,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脸上。
他跪在那里,没有动,他觉得很冷。从脚底开始。往上。腿。腰。胸口。脖子。
他缩起来。他把手放在嘴边。哈气。没有用。
他太冷了。他的嘴唇变紫了。他的手指僵了。他的意识在模糊。他往前爬了一下。他想摸一下爸的坟。
他的手伸出去。抓住了一把雪。
他闭上眼,听见爸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爸说:“云停。跟紧。”
他说:“爸。我来了。”
他睁开眼,看见他爸站在前面。在向他招手。
他笑了笑,站起来,往前走。
他踩空了,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明天请假一天,在香格里拉,海拔太高,缺氧,暂不更新。
昨天住的民宿,半夜情侣激战了一两个小时,根本休息不好。】
第146章 坠崖
直播采访设在七楼小会议室。
薛京宸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三台摄像机。
主持人问的是货币政策对中小企业融资的影响。
他答得很稳。语速不快,每个数据都精确。
镜头切到远景时,他的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阿东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景哥没了。”
薛京宸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他抬起头。主持人问下一个问题。
他说:“关于这个问题,要从三个层面来看。”
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表情也没有变。他讲了大概四分钟。
导播在玻璃后面比了个手势。
主持人说:“感谢薛司长接受我们的采访。”
薛京宸站起来。和主持人握了手。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很亮。他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他拨了阿东的电话。
“说清楚。”
阿东在电话那头哭。哭得说不成句。
薛京宸听见几个字。“坠崖。山上。雪。人没了。阿姨已经领回去了。”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谁告诉你的。”
“景哥养母让人通知的。徐亮告诉我的。我打你电话一直占线。”
薛京宸站在电梯里。他靠壁站着。
电梯下行。数字从七往下跳。六。五。四。三。
他握着手机,给秘书拨通电话说:“订张机票。去合肥。最快的。”
“收到。”
他挂了电话。电梯到负二层。
他走出去。老周在车里等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他说:“去首都机场。”
老周发动了车。北京的天已经黑了。
车上了高速。薛京宸坐在后座。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亮着。对话框是景梧舟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时间停在三天前。
“什么时候回京。”
没有回复。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去。
他看着窗外。高速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闭上眼。
他想起景梧舟走的那天早上。枕头边那张便签。
他为什么没有追。他为什么任由他走。
为什么。
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
他对自己说。不是自杀。他不是自杀。他一定是出了事。
他那么想活的人。他爸的仇还没报。他妈还在。
他不会自杀。他对自己说。
到安徽是凌晨一点。天还黑着。
车下了高速。走了省道。又走了县道,乡道。最后开进那条窄巷子。
巷口停了几辆车。有警车。有面包车。有人站在外面。抽烟。
小声说话。薛京宸下车。他走进去。院子里灯很亮。灵堂已经搭好了。
棺材是木头的。很薄。停在堂屋正中间。前面摆着遗像。是景梧舟。很年轻的一张脸。
黑白的。在笑。右边有酒窝。
养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穿着孝衣。头发全白了。
眼睛是干的。她看见薛京宸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说:“是你。”
薛京宸说:“阿姨。”
养母说:“他在里面。”
薛京宸走到棺材旁边。棺材盖着。
上面有一块白布。他的手放在白布上。没有掀。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养母在后面说:“是派出所的人送回来的。在山上发现的。衣裳都没穿。身上有伤。法医说。冻死的。也摔了。不知道是先冻死还是先摔的。反正。人没了。”
薛京宸的手攥着白布边缘。
他的手指在抖。他没有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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