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在杯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推到景云停面前。
然后他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上,翘起腿,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景云停站在茶几旁边。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拿那杯酒。他能感觉到今晚的薛京宸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的薛京宸是直接的、粗暴的、用动作代替言语的。
但今晚他在车上握他的手,在俱乐部的桌下按他的腿,在饭局上用一句话替他挡掉老贺的追问。这些动作加在一起,让景云停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薛京宸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你今天晚上不高兴。”
不是问句。景云停没有否认。
“老贺问你的那些话,你不高兴。在饭桌上看到我和宋澄涔坐在一起,你也不高兴。”薛京宸的声音很平,“你不用解释。我看得出来。”
景云停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裤缝。
“你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对她有种愧疚感。你觉得你应该告诉她,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不知道开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会甩了你还是甩了我,还是会两个人一起甩。”薛京宸放下酒杯,“让我来回答你。她不会甩了我。因为她不在乎我跟谁上床,只要不闹到台面上。
她在乎的是宋家和薛家两家的脸面,在乎她爸和我爸开会的时候还能不能坐在一块儿笑着聊天。你以为你跟她之间有什么秘密?
你跟她之间没有秘密。她让我‘换口味注意点’,别找圈子里太出名的,免得传出去不好听。”
薛京宸站起来,走到景云停面前。
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所以你不用替她操心。她是宋家的大小姐,年收入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男人都高。你一个月挣八千块的人,在这里操她的心。你觉得她会感激你吗?”
景云停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今天在俱乐部,老贺问你一场直播能卖多少单——你知道他为什么问吗?”薛京宸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
“因为他在给你打分。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你夹菜时先夹哪一道、你喝完汤把勺子放在哪里——这些都在被评估。
你得了多少分,决定了宋澄涔下次还能不能带你进来。所以你不用觉得难堪。老贺不是在审你,他是在审宋澄涔的眼光。”
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银杏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去俱乐部吗?”薛京宸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不是为了喝茶。是因为靳南骧告诉我宋澄涔今天下午会带人去。他没有说是谁。但我知道是你。”
景云停慢慢抬起头。
薛京宸去俱乐部不是偶遇,是因为靳南骧告诉他宋澄涔要带人去。
景云停低头,拿起茶几上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
“你很累吧。”他放下杯子。不是讽刺,不是关心。是一个观察。
薛京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绕过沙发,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景云停站定。
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很直,后颈的肌肉在灯光下微微隆起。
外面的草坪被月光照成一片银灰,银杏树的影子落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你想往上爬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转身,声音透过落地窗的玻璃反射回来,有些发闷。像是在自言自语。
景云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两千公里外的一个村子。村子里只有几十口人。
村里有一间用红砖砌的平房,瓦是灰色的,下雨天会漏,要用塑料盆接在床脚。
堂屋里的墙上贴着他初中时的奖状,边角已经卷了,被潮气洇黄了一片。
院子里他养父母种了两畦白菜,旁边是一棵柿子树,每年秋天结的柿子又小又涩。
他养父穿着褪色的蓝布衫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脚边放着用了十几年的锄头。
他养母背已经驼了,头发白了一半,每天要走三里路去镇上给人洗衣服,手泡在冷水里,冬天裂得全是血口子。
有一年冬天他养父的肺气肿犯了,要去县医院住院,押金一千块,家里翻遍了所有抽屉只凑出了四百二。
养母挨家挨户去借,借了一圈,借到了三百块。还差两百八。
最后是他养父把自己骑了十二年的摩托车卖了。那辆摩托车的链条早就松了,排气管生锈漏气,全村没人愿意买。
收废品的给了两百八,刚好够。
他想起县城里的KTV,包厢里暗沉沉的,永远弥漫着烟味和廉价香水味。
他和同村的小李一起应聘的服务员。
小李比他大一岁,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们一起擦杯子、端果盘、在走廊里站成一排等客人挑。
领班说小费不用上交给公司,小李就总是抢着去送最贵的包厢。
有一个晚上,四个中年女人点了两瓶洋酒,点名要小李陪喝。
小李去了。第二天早上景云停在KTV后门的巷子里找到了他。他躺在一堆纸板箱旁边,他赤身果体,身上全是淤青,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景云停打了120,急救车来的时候小李还有呼吸。
送到县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人没了。
死因是肛某门撕裂引起的大出血。
警察来做了笔录,调取了包厢监控——监控恰好在事发前一小时全部“故障”了。
四个富婆的身份很快就查明了:一个是市某局副局的老婆,一个是当地最大房地产商的妹妹,另外两个是她们的牌友。
最后赔了四十万,连刑事立案都没有。四十万,买了一条命。
小李出殡那天,他娘抱着骨灰盒坐在院子里,眼睛是干的,一句话都没说。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半。
景云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洞,没有进去。
他当天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站票,站了十六个小时。
到上海第一个月,他签了孙姐的MCN机构。
孙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得不错,嘴甜一点,姐给你介绍资源”。
第三天晚上,她被叫去陪一个客户吃饭。
包厢在黄浦江边一家高级餐厅里,窗外能看到东方明珠。
客户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穿一件绷得紧紧的polo衫,手腕上戴了一块劳力士,说话时露出两颗金牙。
那个男人坐在景云停旁边,一直给他倒酒,白酒一杯接一杯。
孙姐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小景刚来,不太会喝”。
男人说“不会喝没关系,慢慢学”。
景云停喝了。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的眼前开始模糊,天花板在转,桌布上的花纹变成了旋涡。
他只记得自己趴倒在桌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男人的手放在他大腿上,戴着劳力士的那只手。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酒店的沙发上,一丝不挂,衣服散落在地上,腹部以下有一种陌生的、黏腻的疼痛。
他坐起来,低头看身上,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酒店只有他一个人,茶几上放着两千块钱,压在一张纸巾下面。
他抓起钱跑去最近的疾控中心,挂了急诊,吃了阻断药。
接诊的女医生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九。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写病历。
那个眼神,他在那之后很久都忘不掉。不是同情,是见惯不怪。
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味道——消毒水、白酒、劣质香水、医院走廊的来苏水、火车硬座车厢里的泡面和脚臭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些味道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鼻腔深处,每次呼吸都能闻到。
他知道靠自己混出头有多难。
他没有人脉,没有学历,没有可以在履历上写出来的家底。
他只有这张脸和这个身体。
而他见过太多次——这具身体如果今天不成为某种交易中的筹码,明天也会被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夺走,就像小李的生命被四十万买断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
他听得很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薛京宸转过身。
逆着落地窗外的月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走到景云停面前,站定。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景云停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下颌线的每一道弧度和鼻梁投在面颊上的阴影。“以后你在这个圈子里的资源我来铺。孙晓梅能给你的,我给十倍。孙晓梅给不了的,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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