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宋姐。”
薛京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伸出手，在桌下按住了景云停的膝盖。
动作很轻，轻到坐在对面的老郑完全看不到。
他的掌心很热，透过景云停的深灰长裤。
“我不在的这两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没有动，“有人碰过你吗？”
景云停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的碗碟——吃了一半的蒜泥白肉，没动过的葱烧海参，凉透了的蟹粉豆腐。
桌下，薛京宸的手指在他的膝盖上缓慢地画着圈，隔着布料，力道不重。
“没有。”景云停说。
“靳南骧找你了。我知道。”
“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让我离开你。”
薛京宸的手指停住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画圈，比之前更慢，力道更重了一点。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薛京宸侧过头看着景云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按在景云停膝盖上的手往上移了几寸，停在他的大腿上，指尖微微收紧。
“你不问问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薛京宸的话说到一半。
走廊方向传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越来越近。
薛京宸的手从景云停腿上移开，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任何慌张，没有任何破绽。
宋澄涔走回来，在薛京宸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肘子。
她看了一眼薛京宸和景云停之间拉近的距离，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们聊什么呢？”
“聊上海，”薛京宸喝了口酒，“刚才老郑问F1的事。”
“哦对，”宋澄涔转头看景云停，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F1期间你不是也在上海吗？我们在包厢里遇到的那个，小景——你当时是不是也在赛车场？”
景云停的表情没有变。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手指捏着杯脚。
“是在赛车场，”他说，“不过我在普通看台。VIP包厢那种地方，我进不了。”
他说完看了薛京宸一眼。
薛京宸端着酒杯看他。
隔着宋澄涔的肩膀，隔着圆桌上氤氲的热菜蒸汽，隔着老郑和老贺聊投资的声音，隔着这个俱乐部里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那层东西。
那一眼很短，短到宋澄涔根本没注意到。但景云停看懂了。
“是挺遗憾的，”薛京宸把酒杯放下，语气平淡，“下次有包厢票，让你宋姐给你留一张。”
“不用，”景云停说，“我不太喜欢引擎声。太吵。”
薛京宸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
他放下杯子，转头对宋澄涔说：“你带来的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比你嘴甜。”宋澄涔说。
“那是，”薛京宸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宋澄涔落在景云停身上，“我说话不好听。”
饭局在九点左右结束。
所有人陆陆续续走出俱乐部，在院子里道别。
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老郑上了他的黑色奥迪，刘姐坐进了一辆银色阿尔法，老贺站在门口送客。
宋澄涔的路虎停在门口。薛京宸的迈巴赫停在路虎后面。
司机老周站在迈巴赫旁边，看到薛京宸出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我有事得回趟父母家，今晚不回家了。”宋澄涔对薛京宸说。
她又看向景云停，“我送你？反正顺路。”
“不用了宋姐，我自己打车。”
“真不用？”
“真不用。”
宋澄涔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她转身上了路虎。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路虎的尾灯亮起，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金鱼胡同的拐角处。
薛京宸还站在门口。老周替他开着车门，但他没有上车。
他看着景云停，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懒散。
“走吧，”他说，“我送你。”
景云停没有动：“不用麻烦薛总了。”
“不麻烦，”薛京宸朝巷口偏了偏下巴，那个动作和在上海会所时一模一样，“顺路。”
景云停上了车。
迈巴赫的后座比他坐过的任何一辆车都要宽敞。真皮座椅，实木饰板，脚下是深灰色的长绒地毯。
车内有淡淡的皮革味，和薛京宸身上须后水的冷冽混在一起。
车窗外的夜色被深色贴膜过滤得更加暗淡，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在薛京宸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
“她不知道。”薛京宸先开口。
景云停没有看他。
“她不知道你跟我之间的事。她以为你只是一个她发掘的新人模特，碰巧也在上海F1期间出现过。”
“嗯。”
“今天老贺问你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那个圈子就是这样，三句话不离收入和家底，习惯就好了。”
“我没放在心上。”
“你有。”
景云停没有说话。
薛京宸侧头看着景云停的侧脸，他的目光从他紧抿的嘴唇移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他记得第一次在会所见到这双手时，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洗衣液残留，指甲边上有倒刺撕掉后留下的小伤口。
现在那些伤口已经长好了。
“你不用觉得难堪，”薛京宸说，“老贺问完你，我就帮你挡了。你没发现他后面都没再问你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沉默。
车子在路口遇到红灯，缓缓停稳。
薛京宸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越过了两人之间真皮座椅的间隙，落在景云停的手背上。
他的手覆上来，掌心干燥而温热，五指穿过他的指缝，以一种近乎十指相扣却又克制得多的方式轻轻握住。力道不重，但很稳。
景云停看着车窗外。红灯倒计时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23，22，21。他的手在薛京宸掌心里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放在那里。
绿灯亮了。迈巴赫重新启动，在三环的夜色里加速，朝着中央别墅区的方向驶去。
第29章 往上爬
车开往机场高速的方向。
薛京宸没有解释，他靠在真皮座椅里，一只手还搭在景云停手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指节。
景云停也没有问。
在薛京宸的世界里，目的地从来不是需要提前告知的事情——他带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迈巴赫过了北五环，路上的车变少了，路灯的间距变大了。
两侧的风景从住宅楼变成了围墙和高大的乔木。围墙后面是看不见的建筑物，偶尔有一扇铁门闪过，门前的岗亭里坐着穿制服的保安。这一带景云停没来过，但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中央别墅区。
北京的富人区不止一个，但中央别墅区是特殊的一个。
它不靠江，不靠海，不靠任何可以标价出售的自然景观，它靠的是另一种无法标价的东西——谁住在这里。
车子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私密车道，在一扇大门前停下。
门是锻铁铸的，漆成哑光黑，上面没有任何门牌号，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
老周没有按喇叭，大门自动缓缓滑开，车轮碾过减速带，驶入前院。
院子比景云停想象的大。
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石子路铺得整整齐齐，车库门关着，看不出里面停了几辆车。
主楼是一栋两层的现代风格建筑，大片落地玻璃和深灰色石材交错，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暖调，但不刺眼。
老周把车停在大门前，下车替景云停拉开车门。
薛京宸从另一侧自己下了车，走向大门。门是智能锁，他按了一下指纹，门开了。
景云停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从暗到明，像有人提前调好了光线。
客厅很大，挑高至少六米，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银杏树。
家具是深色系的，皮质沙发、实木茶几、地上铺着一块灰蓝色手工地毯。
墙上没有挂电视，挂了一幅抽象画，色调灰暗。
这个家被人精心维护着，但不是宋澄涔的风格。
宋澄涔的风格他见过——在798的拍摄现场，在俱乐部的茶室里，她的审美是张扬的、有攻击性的。
而这栋房子的审美是冷感的、压抑的，像一个把所有东西都控制在秩序之内的男人的内心延伸。
薛京宸走到酒柜前，打开玻璃门，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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