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酸。”叶惠宁把东西摆好,靠在沙发靠背上,“我问过张主任了,她说你现在这个年龄是备孕的最好时期。
中药是我专门让人从同仁堂配的,方子是国医大师开的,调气血。你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有点贫血,太瘦了。这些补品你得坚持吃,叶酸每天一粒,不能断。”
宋澄涔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
燕窝、阿胶、口服液、中药、叶酸。像一堵白色的小墙,横在她和门口之间。
“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就要吃。上次我拿来的阿胶你吃了吗?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好。女人气血不足,怀了也坐不住胎。”叶惠宁端起保姆递来的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你这什么茶?水不够烫。”
“龙井,水温八十度的。”保姆在旁边小声说。
“八十度泡什么龙井。”叶惠宁把茶杯放回托盘里,“重泡。”
保姆端着茶杯退下去了。客厅里只剩下宋澄涔和叶惠宁两个人。
窗外草坪上的自动喷灌器开始洒水,水柱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妈,”宋澄涔说,“我跟品牌方约的两点,我得走了。”
她刚迈出一步,叶惠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一来,你就要走?”
宋澄涔停下来。
叶惠宁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听起来不像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实。
“不是。”宋澄涔转过身,“我提前约好的,人家在等我。”
“哪个品牌?”
“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做秋冬成衣的。”
“成衣。”叶惠宁重复这两个字,鼻腔里哼出来一声不屑,“时尚圈的事,我不懂。
但我知道你是薛家的儿媳妇。你嫁给京宸两年了,你算算你在家待了多少天?
上个月在法国,上上个月在意大利,天天往外跑,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有家庭的女人。
你在外面的那些事,我从来不说你。你跟谁吃饭、跟谁喝酒、跟谁一起上杂志,我不管。
但你得记住你是薛家的人。薛家的儿媳妇,最重要的不是在外面抛头露面。”
她看着宋澄涔,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
“是给薛京宸生个儿子。”
宋澄涔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
她知道叶惠宁的这些话迟早会来。
从她嫁给薛京宸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叶惠宁是老派家庭出身,父亲是正部,老公有实权。
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在于自己的事业,在于她是薛友荣的儿媳妇,是薛京宸的母亲。
她活了一辈子都在维护这个身份,现在她要求宋澄涔做同样的事。
但宋澄涔不是她。
宋澄涔在巴黎读了八年书,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一手打下来的时尚资源。
她能一个电话让巴黎时装周的品牌公关给她留第一排的位置,能让最难搞的设计师把压轴款先给她看。
她在圈子里是“涔姐”,不是“薛太太”。
叶惠宁让她在家喝中药备孕,这太荒谬了。
“妈,我跟京宸有我们的计划。”宋澄涔的声音控制得很好。
“计划?”叶惠宁看着她,“什么计划?我看你们没什么计划。京宸忙,你也忙。
你们两个一年到头能在一起待几天?这种事不抓紧,拖着拖着就晚了。
你明年就三十了,你以为你二十二呢?再过几年就是高龄产妇。”
宋澄涔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包带上捏出了两个凹痕。
叶惠宁站起来,走到宋澄涔面前。
她比宋澄涔矮了半个头,但她看宋澄涔的姿态像是在俯视。
这是几十年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练出来的本事——不需要身高优势,不需要提高音量,只需要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第32章 抱怨
“我知道你嫌我烦,嫌我老派。你在巴黎待了那么多年,思想开放,觉得结婚不一定要生孩子,觉得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
这些话我不跟你辩论。但你要知道你是薛家的儿媳妇。你享受了薛家给你的一切,你就得履行薛家儿媳妇的义务。天经地义。”
宋澄涔松开了包带。她的手指慢慢张开,垂在身侧。
“如果我不想生呢?”
叶惠宁顿了一下。
她看着宋澄涔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动摇或退缩的痕迹。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你不想生,也可以。”叶惠宁的语气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以找代孕。
现在技术很成熟,我在美国那边打听过了,合法的。你不想怀,没问题,找别人怀。只要孩子是京宸的,是我的孙子,我一样认。”
代孕。这两个字从叶惠宁嘴里说出来,语气和她说“把茶重泡”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一个孩子的孕育和出生是可以外包的,像把衣服送到干洗店一样简单。
而宋澄涔的身体、意愿、她对这个孩子要不要存在的决定权——这些在叶惠宁眼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是一个姓薛的婴儿,放在叶惠宁怀里,让她可以在和老姐妹打牌时抱着照片说“这是我孙子”。
至于这个孩子是谁生的、怎么生的、生完之后那个代孕妈妈去了哪里,她不在乎。
宋澄涔看着叶惠宁,沉默了片刻。
客厅里的摆钟在整点敲响,下午两点。
品牌预览开始了。
设计师大概正在入口处等她,香槟杯已经摆好,lookbook已经翻开。
她本来应该站在那些秋冬成衣中间,端着香槟,和景云停一起看新一季的剪裁和面料。
“妈,”她说,“这些话您跟京宸说过吗?”
“还没有。先跟你说。”叶惠宁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茶杯。
这次是重新泡的,水够烫,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太明白。薛家需要一个继承人,这是迟早的事。你不愿意自己生,我理解,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继承人的事不能拖。”
宋澄涔看着叶惠宁喝茶。
叶惠宁的手很稳,翡翠镯子在手腕上纹丝不动。
这双手没有做过一天家务,没有赚过一分钱,但她坐在这栋别墅客厅的沙发上,比任何一个靠自己赚钱买这栋别墅的人都更理直气壮。
她的人生是一场长达半生的角色扮演,她演了一辈子,现在要求宋澄涔接过这个角色继续演下去。而宋澄涔不想演。
“我快迟到了。”宋澄涔拿起包,对保姆说,“阿姨,帮我照顾一下妈。”
叶惠宁没有拦她。茶杯在她手里稳稳地端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晚上回来吃饭。”她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宋澄涔已经走到玄关,穿上了另一双平底鞋——那双白色缎面的高跟鞋刚才被她放回了鞋柜。她没有回头。“晚上有应酬。”
入户门关上了。不是摔门,是很轻地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锁扣弹入声。
宋澄涔坐进车里,把包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引擎。
她没有系安全带。她握着方向盘,盯着车库的白墙。
代孕。叶惠宁竟然能说出口。
不是试探,不是暗示,是直接说出口——“找别人怀。只要孩子是京宸的,我一样认。”
说得好像她的身体只是一台可以选择开机或不开机的机器。
不开机也没关系,把零件拆下来装到另一台机器上,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样贴上“薛家制造”的标签。
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出车库。
她没去国贸。她在三环上开了一圈,错过了国贸的出口,继续往东。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薛京宸公司的楼下。
这栋楼她来过无数次。
大堂的前台认识她,不用登记,直接帮她刷了电梯卡。
电梯上行到二十八楼,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薛京宸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实木门关着。
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皮肤白净,正在低头整理文件。
就是上次在小楼里帮薛京宸挪茶杯的那个秘书。他抬头看到宋澄涔,立刻站起来。
“宋姐,薛总在批文件。”
“我知道。”宋澄涔越过他,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薛京宸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沓厚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宋澄涔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线在眼尾微微晕开了一点,手里攥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提包。
他对门口的秘书挥了下手。秘书立刻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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