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京宸把钢笔插回笔筒里。他靠回椅背，看着宋澄涔走到他办公桌前。“我以为你去国贸了。”
“没去。”宋澄涔把手提包放在办公桌上，力道不轻，包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你妈来了。”
薛京宸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在听到“你妈”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什么？”宋澄涔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她拿了一茶几的补品——燕窝、阿胶、中药、叶酸。
让我每天吃，说我现在这个年龄是备孕的最好时期。说我太瘦了，贫血，气血不足，怀了也坐不住胎。”
薛京宸沉默着。
“然后呢。”
“然后我说如果我不想生呢。她说不生也可以。找代孕。”
薛京宸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从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宋澄涔。
宋澄涔没接。他把水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她的原话是什么？”
“‘你不想生，没问题。找别人怀。只要孩子是京宸的，是我孙子，我一样认。’”宋澄涔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她的模仿很精准——叶惠宁的语气，叶惠宁的用词，那种理所当然的轻描淡写。
薛京宸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进西裤口袋。
他的反应比宋澄涔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有一种早有预料之后的沉默。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我在外面做什么她不管，但我是薛家的儿媳妇，最重要的义务是给你生儿子。她说她从来不说我——然后把我所有的事数了一遍。这说明她一直都在盯着我。”
“你不该跟她顶。”薛京宸说。
“我没有。”宋澄涔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全程就说了三句话——‘知道了’‘有品牌预览’‘如果不想生呢’。然后我就出来了。”
薛京宸走到她面前，伸手把矿泉水瓶往她手边推了推。
这次宋澄涔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冰的，她喝得太急，冰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心里去。”薛京宸说，“代孕的事不用考虑。中药也不用喝。阿胶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让阿姨收起来。叶酸——你想吃就吃，不吃也行。”
“你说得轻巧。她下次来还是会说。”
“下次她来之前你告诉我。我去跟她说。”
“你跟她说什么？”宋澄涔看着他，“你妈怕你。但她不怕我。她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次品。从婚礼那天就开始了——我换了十套高定，她跟我一个亲戚说，‘穿这么多套真不嫌累，搞得跟嫁进豪门的灰姑娘一样，一点也没有高干子女的低调’。”
薛京宸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不用在意她。你嫁的是我，不是我妈。”
“但她是你妈。她活在她那套逻辑里，觉得薛家需要一个继承人。”宋澄涔看着薛京宸，“如果有一天你也被她那套逻辑说服了呢？”
“不会。”
“你确定？”
薛京宸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这辈子唯一的价值判断就是‘这件事对薛家有没有好处’。对她来说，你的事业不是你的价值，你生的儿子才是。这是她的逻辑，不是我的。”
宋澄涔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但手指还是凉的。
“我今天本来要去看那个设计师品牌的秋冬预览。跟景云停约好了。后来开到一半实在没心情，就拐过来了。”
薛京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宋澄涔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停顿。
她没有在意——她以为薛京宸只是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毕竟上次在俱乐部刚见过。
“景云停，”薛京宸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自己喝了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有潜力，懂分寸，不油腻。”宋澄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老郑说他骨子里有拘谨，藏不住。但我觉得那种拘谨不是缺点。圈子里油嘴滑舌的太多了，突然来一个不说话的，反而让人想多看两眼。”
薛京宸放下矿泉水瓶。他没有接话。
“可惜今天让他白跑一趟。”宋澄涔说，“回头请他吃顿饭补偿一下。”
“不用。”薛京宸说，“他是新人，多跑几趟是应该的。”
“你倒是会替我心疼新人。”
薛京宸没有接这个话茬，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文件继续批。
宋澄涔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翻了翻品牌方发来的预览现场照片。
照片里有人在举香槟，有人在翻lookbook，设计师在和买手聊天。
她翻到一张照片——景云停站在展厅角落里，手里端着杯没喝的香槟，正在看墙上一件墨绿色大衣。
她想了想，给景云停发了条微信。“今天临时有事没去成。现场怎么样？”
很快回复。“挺好的。设计师说墨绿色那件大衣很适合您。”
宋澄涔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照片里那件墨绿色大衣，笑了。
薛京宸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她在笑。
他没有问她在笑什么。他只是低头继续批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钢笔盖子，把文件摞整齐放在桌角。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叶惠宁发来的微信。“我在你们家待到下午。澄涔太忙了，我刚说几句她就走了。你劝劝她，女人事业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家庭。薛家需要一个继承人，这件事你得上心。”
薛京宸把这条消息逐字读完了。没有回复。
第33章 北戴河
薛京宸的电话在周四下午打过来。
景云停当时正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孙姐发来的商务资料。
屏幕上是三个北京当地的推广需求，两个护肤品，一个家居用品，佣金都不高。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在表格里标注佣金比例、直播时长、是否要求露脸。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两个字：主人。
这个备注是薛京宸让他改的。
上次从顺义别墅回来之后，薛京宸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改备注。”
景云停改成了“薛总”。薛京宸回了两个字：“再改。”
景云停改成了现在这个。薛京宸没有再回复。
他接起电话。“喂。”
“收拾行李。周五早上七点，老周去酒店接你。”薛京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在办公室。
“去哪？”
“北戴河。”
景云停放在触控板上的手指停住了。
“去多久？”
“周末两天。”薛京宸顿了顿，“有个会。部委那边的，每年夏天都开。白天我开会，晚上你陪我。不需要准备什么，带两件换洗衣服。海边比北京凉。”
“好。”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和每次一样。没有解释，没有商量。
景云停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两件T恤、一条长裤、一套Nei裤叠好放进行李箱。
犹豫了一下，把那件白色棉麻混纺衬衫也放了进去。
宋澄涔说穿这件就行，薛京宸在俱乐部饭局上也说“今天穿得很得体”。
两个人的审美在这种时候倒是出奇一致。
他把行李箱拉链拉上，靠在床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北戴河会议”。
搜索结果不多，大部分是几年前的新闻通稿，照片里是红砖小楼、绿树成荫的步道、偶尔闪过一个穿白衬衫戴工作证的人影。
有一条提到“中央暑期办公制度”，用了“休息”和“工作会议”两个词，其余的信息全是空白。
他关掉搜索页面，锁屏。
周五早上六点半，他在酒店门口等。
老周的车提前三分钟到了，还是那辆黑色迈巴赫。
老周话不多，替他开了后备箱，等他放好行李，发动车子。
出了北京城区，上了京哈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低矮的丘陵。
三小时后，车子驶入一座沿海小城。
北戴河和景云停想象的不一样。
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商业综合体，没有那种被过度开发的海滨浴场。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松树和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后面是一栋一栋独立的红砖小楼，彼此之间隔着围墙和茂密的绿篱。
海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松脂味混合的冷冽。
迈巴赫拐进一条安静的海滨公路。
路的左边是沙滩和大海，右边是一道绵延不断的灰色围墙。
围墙很高，高到从车窗里看不到里面的建筑，只能看到从墙头探出来的松树枝。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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