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戴河这种连车牌都要被wu警多看一眼的地方,这辆车挂的是一张京A牌照,数字很顺,5个8。
别墅的门开着。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三十出头,穿了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粉红底配绿色棕榈叶图案,短裤,人字拖。
左手拿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用英文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
他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上扬的尾音。
“No,no,no. The contract says third quarter,not second. You read it again. Read it.”
他看到薛京宸,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话筒说了句“I'll call you back”,然后挂断,把手机随手扔在门口的鞋柜上。
“薛京宸!”他张开双臂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很大的笑容。
他的皮肤被晒成均匀的小麦色,五官生得张扬,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偏厚,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什么时候来的?周几到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周五。开会。”薛京宸没有接他的拥抱,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周。妈的,英国太无聊了,东西难吃得要命。我待了三个月瘦了八斤,你看我是不是瘦了?”林柏岩后退一步,张开双臂展示自己,然后又凑近,“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薛京宸身后的景云停身上。
景云停穿了件白色polo衫,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锁骨上的牙印。
“景云停。”薛京宸说,“朋友。”
“朋友。”林柏岩重复这个词,眼睛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大家都是兄弟不用装了”的了然。
他绕到景云停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然后回头对薛京宸说,“你眼光还是这么好。”
薛京宸没有接话。
“来来来,进来坐。”林柏岩转身往屋里走,人字拖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我刚让人弄了只本地的大龙虾,中午就在我这儿吃。还有酒——我朋友从法国带了两箱勃艮第,巨好喝。”
别墅的客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夸张。挑高两层,一面墙是整块落地玻璃,正对大海。
客厅中央摆着一组白色真皮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英文杂志、一盒雪茄、半瓶喝剩的唐培里侬。
电视墙那边挂着一幅巨大的当代油画,画面上是一个变形的人脸,色彩极其浓烈,和窗外灰蓝色的海形成鲜明对比。
客厅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身材高瘦,五官精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件被顺手放在角落里的装饰品。
“倒茶。”林柏岩对他打了个响指。
年轻男人立刻去倒了三杯茶端过来,动作轻而快。
他的茶端到景云停面前,景云停说了声谢谢,他微微点头,退回了角落里。
景云停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钉子手镯,玫瑰金的,上面镶了碎钻。
正品,不是假货。
但那只手镯的尺寸不太对,太紧了,卡在腕骨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林柏岩仰面坐在沙发主位上,一只脚翘在茶几边缘。“你上次F1没叫我,”他对薛京宸说,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委屈,“我后来刷朋友圈才看到你在上海。你什么意思?怕我抢你风头?”
“怕你太吵。”薛京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哪里吵了?我这叫活跃气氛。”林柏岩转头看景云停,像是在拉拢一个中立的裁判,“你说是不是?他是不是每次跟你出去都板着一张脸?”
“还好。”景云停说。
“‘还好’——听到了没有?他说‘还好’。人家是在给你留面子。”林柏岩喝了一口鸡尾酒,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对了,说到F1——我在上海有套房就在赛车场旁边。今年法拉利那个新车,SF90,我看你订了?我也订了,不过我要的是XX版本,等了一年还没到。”
“我的到了。”薛京宸说,“下个月提车。”
“然后他就送了一辆给南骧。”林柏岩看着景云停,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圈内人才知道的八卦,“他对南骧是真大方。那个车多少钱来着?加上选配落地快六百了吧?南骧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一块百达翡丽,限量的,全球就十二块。我都想要。我说你什么时候也送我一块?他让我滚。”
“你先把去年借我那辆车还了再说。”薛京宸说。
“那车我送人了。”
“送谁了?”
林柏岩朝角落里那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努了努嘴。
年轻男人感觉到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站得更直了一点,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景云停收回视线,端起茶杯。
午饭在别墅临海的露台上吃。
一张长桌,四个人——薛京宸、景云停、林柏岩,还有那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坐在最末位。
菜是专门请的厨师做的,蒜蓉蒸大龙虾、清蒸石斑鱼、椒盐皮皮虾、蒜蓉粉丝蒸扇贝、海鲜炒饭。桌上开了两瓶勃艮第白葡萄酒。
林柏岩喝了酒话更多了。
他讲自己在伦敦买一匹纯血马,结果运费比马本身还贵,讲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
又讲有一次在摩纳哥的赌场里偶遇薛京宸,“他坐在那儿跟拍电影似的,旁边围了一群人,他面无表情地推筹码,赢了也不笑。”
他模仿薛京宸面无表情推筹码的动作,推完自己哈哈大笑。
薛京宸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偶尔接一句,大多是“是吗”和“不记得了”。
林柏岩说到兴奋处,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对着大海比画了一个很大的手势:“我爱北戴河。每次回来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虽然在北京我爸总嫌我没正形。”
他忽然转头看向景云停,像是刚想起来什么,“对了,你家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景云停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只皮皮虾放在自己碟子里。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薛京宸没有替他回答,端着酒杯看着海。
“没有。”景云停说,“我是做模特的,偶尔接商务推广。”
“模特?怪不得。”林柏岩上下看了看他,“身材确实不错。哎,你签的哪家?我有个表妹在VOGUE,她认识好多模特经纪公司的人。你要是需要——算了,你跟着薛京宸,这些肯定用不着我操心了。”他笑了两声,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景云停慢慢剥着那只皮皮虾。
虾壳很硬,扎了他的手指一下,他把刺挑出来,继续剥。
林柏岩刚才的问题和俱乐部老贺那句“你一场直播能卖多少”本质是同一套程序——确认你是谁。
不是问你的名字和职业,是问你的来历、背景、你是谁家的后代。
在这个圈子里,一个人的身份只取决于他属于哪个家族、拥有多少资产、掌握哪些资源。
而景云停的名字背后是一串零——零资产,零背景,零人脉。
林柏岩听完了他的回答,没有再多问一句。不是礼貌,是不重要。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烈。
林柏岩喝多了,躺在沙滩椅上睡着了,鸡尾酒杯歪在手边,杯底还剩一圈橙色的残液。
那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沙滩上,没有玩手机,没有看书,只是坐着,每隔一会儿就偏头看一眼林柏岩的脸。
景云停和薛京宸沿着潮线往西走,两个人并肩踩着湿沙,海浪时不时涌上来淹过脚踝又退下去。
“林柏岩的爷爷跟我爷爷是战友,”薛京宸先开口,“他爸在银监会。他自己没什么正事,在英国读了个水硕,回来之后开了两家投资公司,都是他爸给他牵的线。他去年养了一个电影学院的学生,今年换了一个,就是角落里那个。”
第38章 晚宴
“他那个手镯太小了。”景云停说。
薛京宸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意外景云停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观察力。
“你眼睛挺尖。”
“他倒茶的时候手腕上勒了一圈红印。尺寸不对。大概是林柏岩买的时候没问他的尺寸,直接按大众码买的。”
薛京宸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沿着潮线走。海水涌上来,淹过脚背,又退下去。
“你带我来见他,”景云停说,“不只是吃顿饭。”
“他下周在北京有个生日派对,在他爸的私人会所里。到时候圈子里的人都会去,宋澄涔也会去。”薛京宸说,“你跟她去。”
“你呢。”
“我也会去。”薛京宸说完又加了一句。
景云停沉默了几秒。跟她一起。薛京宸会和宋澄涔一起走进那个宴会厅,挽着手,肩并肩,夫妻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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