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还没睡?”靳南骧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什么事。”
“你最近跟薛京宸见面了没有。”
景云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什么关系。跟你关系比较大。”靳南骧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吸了一口,吐出来,“沈斯言回北京了。”
窗外的三环主路上有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远去。
景云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下午在机场看见他了。T3,国际到达。他推着一个灰色的行李箱,戴了副墨镜。差点没认出来——瘦了很多,比照片上瘦。”
靳南骧又吸了一口烟,“他没看见我。我叫了辆车跟着他,他去了东直门那边的一家酒店。不是薛京宸安排的——薛京宸还不知道他回来了。至少今天下午还不知道。”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薛京宸现在知不知道。”靳南骧说,“晚上八点左右,我的人告诉我沈斯言从酒店出去了。上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长安俱乐部。”
长安俱乐部。景云停知道这个地方。
北京饭店斜对面,长安街上,门脸极小,没有任何招牌。
会员制,入会门槛比柏园和金鱼胡同的俱乐部更高。
宋澄涔上次在车上跟老郑提过一句——“长安俱乐部那边的酒单比这边全。”
“你什么意思?”
“我刚给薛京宸打电话。他说他在长安俱乐部喝酒,跟一个老朋友。我说什么老朋友,他没回答。然后他把电话挂了。”靳南骧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很平,“薛京宸从来不挂我电话。认识五年,第一次挂我电话。”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把肩膀上毛巾的一角吹得轻轻晃动。
景云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你打电话给我,”他说,“是想让我去看他有没有跟他在一起。”
靳南骧把烟掐了,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笑意,“你可以不去。但你如果不去,你明天就会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可能是宋澄涔,可能是老郑,可能是林柏岩。到时候你连亲眼确认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刺耳。
景云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靳南骧”三个字排在第一个。
他把毛巾从肩上抽下来,扔在床上。
衣柜里挂着那件藏蓝色西装,上次从顺义回来之后他把它送去了干洗店,前两天刚取回来,防尘袋还没拆。
他穿上衬衫和西装外套,从钱包里抽出那张一直没用的烫金名片。
宋澄涔在拍摄第一天给他的,哑光黑色,烫银字体,上面印着一个模特经纪公司的名字和创始人的私人电话。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串地址和电话——长安俱乐部,东长安街,会员制,需持卡进入。
这个号码是宋澄涔后来补上去的。当时她说什么来着——“这个圈子里有几个地方是你以后可能会去到的。提前把地址记下来,万一哪天用得上。”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自己会用到长安俱乐部的地址。她没有解释。现在他知道了——宋澄涔从来不说废话。
出租车停在东长安街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嵌在灰色花岗岩墙面里,旁边一扇小窗,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侍应生。
景云停走到窗前,侍应生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先生,这里是会员制。请问您有会员卡吗?”
“我没有卡。我找薛京宸先生。他在这里。”
“请问您贵姓?”
“景。”
侍应生低头翻看一本登记簿,手指从上往下划了一页,又划了一页。
然后他抬起头,表情纹丝不变。“薛先生在三楼东翼的雪茄室。电梯在您右手边。”
电梯上行。三楼走廊铺着深酒红色的地毯,壁灯暖黄。
雪茄室的门是推拉式的木格门,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和灯光。
景云停站在门口,透过木格门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房间不大,棕色皮沙发,红木茶几,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一瓶开好的红酒和两只酒杯。
一只杯里的酒少了三分之一,另一只几乎是满的。薛京宸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侧对着门。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他的坐姿很放松,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沈斯言。和靳南骧说的一样——很瘦。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
他皮肤很白,白到在暖光下几乎透明。
他正侧着头听薛京宸说话。
隔着木格门,景云停听不清薛京宸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的频率,不快,偶尔停顿。
他在对沈斯言解释什么,或者叙述什么。
他的表情是景云停从来没见过的——一种收敛的、克制的专注。
像一个坐在博物馆里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展品的人,不敢靠太近,不敢摸,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一碰就碎了。
沈斯言听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短,大概只有几个字。
薛京宸的手停住了。那根没点燃的雪茄在他指尖微微倾斜,他沉默很久,然后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站起来,绕过茶几,坐到沈斯言旁边。
他伸出手,手指很轻地落在沈斯言的手背上。
景云停在木格门外站了足够久。
他看到薛京宸的手指落下去的那一刻,转身离开。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又无声地合上。
一楼侍应生站起来替他开门,他没有说谢谢。
东长安街的夜风比顺义那晚更凉,吹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干涩的灼热吹得更清晰了一点。他在路边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宋姐。模特经纪公司那张名片,我明天去签。”
“这么急?”宋澄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上次给你你说再想想。”
“想好了。”
“行。明天下午三点,我让助理约那边的人。对了——你今晚在哪儿?”
景云停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长安街的路灯是白玉兰形状的,白色的灯光照在人行道上,把银杏树叶的影子打了一地。
“在外面。”
“外面哪儿?”
“长安街上。路过。”
“这么晚了在长安街干嘛?要不要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他说完挂掉电话,把手机揣进西装口袋,朝长安街的西边走去。
第42章 签约
景云停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退了房。
他把房卡放在前台,结清了所有费用。
用的是自己的卡,不是薛京宸转过来的那笔钱。
那笔钱他昨天从长安俱乐部回来之后,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不用再转。
薛京宸没有回复。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对话框里只有一条冷冰冰的转账退回通知。
前台小姐问他需不需要叫车。
他说不用。他自己拉着那个灰色小登机箱,走出酒店大门。
酒仙桥的早晨阳光很好,照在798那些锈迹斑斑的旧烟囱上,照在路边早餐摊的油锅上。
他在路边摊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油条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吃完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在路边,把薛京宸的微信好友删了。
点进头像——那个黑色头像——点右上角三个点——删除联系人——确认。
系统提示:“删除联系人后,你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将被清空。”他点了确认。
然后是手机号。
通讯录里存的是“主人”。他把这两个字删掉,输入“薛京宸”,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他站在路边,等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又从黑名单里把薛京宸的号码拉了出来。
不是反悔,是黑名单会拦截一切,而他需要一个单向通道——他可以收到薛京宸的消息,但他可以不回。他不需要拉黑。他只需要不回复。
宋澄涔发来微信,时间是八点半。
“下午三点,国贸三期,模特经纪公司会议室。我让助理把合同模板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签约之前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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