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景云停-经纪合约-草案”。
景云停打开文件看了几页。条款很规范——独家代理,三七分成,公司提供形象包装、媒体公关和商务对接,合约期三年。
没有隐藏条款,没有陷阱。
宋澄涔介绍的这家公司,在圈子里以“不乱签新人、不乱接商务、不消耗模特”出名。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又打了三个字:“谢谢宋姐。”
宋澄涔秒回:“签约完请你吃饭。国贸楼下有家新开的日料,听说不错。”
景云停没有回这一条。他把手机收起来,拉着行李箱去了附近一家更便宜的经济型酒店。
在将台路那边,一晚上三百八。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台挂壁电视。
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栋老旧居民楼,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服。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孙姐发来的商务资料他攒了好几天没看。三个护肤品牌,一个家居品牌,还有一个新出的国产香氛。
佣金比例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不等。他一个一个打开,看产品成分、目标人群、竞品分析,在表格里标注每个品牌的优势和风险点。
做完表格,他打开邮箱,把模特经纪公司发来的合同草案逐条看了一遍。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用红笔在三个条款上画了圈——一个关于肖像权授权范围的,一个关于解约违约金的,一个关于海外业务分成的。
他把这三个问题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宋澄涔。
措辞很简短:“宋姐,合同有三个问题想跟您确认。一、肖像权授权范围是‘全球’还是‘大中华区’?二、解约违约金是按签约年限递减还是固定比例?三、海外业务分成是否单独协商?”
宋澄涔回了两个字:“专业。”
然后又回了一条:“这三个问题下午当面谈。你第一次看合同就能看出这些,比我想象的进步快。”
景云停合上电脑。
窗外居民楼里有人在炒菜,油锅下菜的滋啦声透过薄墙传过来。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但眼神是干的,很清醒。他把头发用手指梳了梳,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背上包出门。
下午三点,国贸三期。
模特经纪公司的会议室在二十六楼,落地窗正对CBD,能看见央视大楼和中国尊。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合同、签字笔、矿泉水。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个法务,一个经纪人,一个品牌总监。
法务解释了肖像权条款。经纪人回答了违约金结构。品牌总监对海外业务分成提出了替代方案。
景云停听得很仔细,每一个问题都做了笔记。
然后他放下笔,拿起签字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合同推给对面的法务,法务核对之后盖了公章。
经纪人第一个站起来跟他握手:“欢迎加入。下周我们会安排一组新的模卡拍摄,你的定位是‘高奢线潜力新人’,商务对接的优先级会排在A级。具体日程我让助理发你。”
品牌总监笑着说宋澄涔眼光好,上次她推荐的新人现在已经在巴黎走一线了。
宋澄涔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语气一如既往地淡:“他不一样。”
景云停站起来,跟每个人握了手。
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
从国贸出来,宋澄涔说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景云停去了。日料店在国贸商城地下一层,装修简洁,灯光柔和。
宋澄涔点了一瓶清酒,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恭喜你。”
第43章 注意影响
薛京宸的手机在周五下午响了三次。前两次是秘书打来的,第三次是他父亲。
秘书说的是公事。
集团那边有个紧急文件需要签字,国资委下周有个专项会议要他出席。
他听完,批了,挂了。第三次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屏幕上显示“父亲”两个字。他看了两秒,接起来。
“爸。”
“晚上回来吃饭。”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稳,没有寒暄,没有商量,“七点。家里。”
“好。”
电话挂了。薛京宸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继续批文件。
批完最后一份,他把钢笔插回笔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六点五十,老周把车停在薛家老宅门口。
这是西城区一条极安静的胡同,两侧是高大的灰砖墙。
朱红大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见车停下,上来问了句“京宸?”然后放行。
薛京宸下车,走进了父亲薛远的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他在这栋院子里长大,每一块青砖的位置都清楚。但每次回来,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轻。
薛远坐在书桌后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手边一杯茶,烟灰缸是干净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走。
看到薛京宸进来,他抬头。
“坐。”
薛京宸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父子之间隔着大约一米五的距离,和一张深色的书桌。
“最近忙不忙。”薛明远问。
“还好。集团里的事加上部里的会,马不停蹄。”
“北戴河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
薛远点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瓷杯和杯托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叫你来,是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您说。”
“央行那边有一个空缺。货币政策司。级别跟你现在的一样。如果你愿意去,下个月底之前可以办完调动手续。”
薛京宸没有立刻说话。货币政策司。央行最核心的部门之一。
从央企到央行,级别不变,但性质完全不同——央企是业务线,央行是政策线。
去了央行,意味着真正进入体制内的核心轨道。
往上走的每一步都有清晰路径,因为国内的经济管理者几乎都从那条线出来。
也意味着更严格的约束、更透明的个人档案审查、更苛刻的“生活作风”要求。
“你考虑一下。”薛远说,语气没有任何催促。
“给我几天时间。”
“最晚下周三。那边催得紧,你不去,他们安排下一个。”
“好。”
薛远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他没放下杯子,而是端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薛京宸记得这个动作——父亲每次要说重要的事之前,都会这样无意识地摩挲杯沿。
“央行那边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对个人影响特别看重。尤其是生活作风。你在外面的那些事,我不想知道,我不管。但如果你去了这个位置,影响就会变成把柄。你不替自己注意,别人也会替你注意。”
书房里静了一瞬。挂钟敲了七点半。钟声沉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薛京宸的脊背微微绷紧。他没有说话。
“我不干涉你的私事。你有你的分寸。但你要记住,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背后是薛家三代人的积累。你爷爷一辈子爱惜羽毛,没让人抓住过一个把柄。
你爸我这辈子,你叔伯那辈,都没有出过生活作风的问题。这个家的名声,不能在你这里破。”
薛远放下茶杯,杯底和杯托碰出清脆的一声。
薛京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着父亲。父亲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责备。
但每个字都像铅块,沉甸甸地落在书桌上。
“不要小瞧宋澄涔,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薛远说,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丝赞许,“她的分寸和手段,比你妈强,也比你看得远。你妈天天念叨生孩子,她只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你的事,她不问,但她都知道。”
薛京宸知道父亲话里有话。
“行了。”薛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旧版的《资治通鉴》,放在薛京宸面前的桌面上,“拿回去看看。央行那边有结果了告诉我。注意休息,别把自己搞得太疲惫。”
薛京宸站起来,拿起那本书。
封面的布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边。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他爷爷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已经有点洇开:“为政者,私德即公器。”
他合上书。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暗得看不清墙上挂的那些老照片里的人脸。
他穿过院子,经过那棵老槐树。槐树比四年前长高了一点,树冠已经遮到了东厢房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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