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沈斯言先抬头。他正蹲在地上摆弄录音机，手指按在停止键上，整个人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结束后，他站起来，面对着门口。景云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薛京宸站在门口。
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polo衫和深灰长裤，头发没做造型，额前有几缕落在眉骨上。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斯言身上，又移到景云停身上，最后落在地板上那台老旧的录音机上。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沈斯言先开口。
“路过。”薛京宸说。
“从西城到朝阳，路过这里？”
薛京宸没有回答。他走到练功房中央，站在镜子和把杆之间。
前后三面墙都是镜子，三个人的影子被层层叠叠地映出来，铺满了整个空间。
镜子里，薛京宸站在最外面，景云停坐在地上，沈斯言站在录音机旁边。三个人的距离，恰好是一个三角形。
“我来找他。”薛京宸看着景云停。
沈斯言从录音机旁边走到门口，经过薛京宸身边时停下，侧过头看他。这个动作很轻，但让薛京宸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他跟我说，你们断了。”沈斯言的声音很淡。
“断了”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练功房闷热的空气里。没有炸开，只是静静地戳在那里。
薛京宸没有看沈斯言。他的视线仍然锁在景云停身上。“我有话跟你说。”
“就在这里说。”景云停从地上站起来。他出了一身汗，T恤前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和手臂上。
但他的站姿很正，这几天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让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
他转头对沈斯言说，“沈老师，课还没结束。”
沈斯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他回到录音机旁边，按下播放键，钢琴声从旧音响里淌出来，填满了练功房。然后他走到景云停面前，示意他重新站到把杆旁边。
“课继续。一位手。”沈斯言说，声音盖过钢琴声。
景云停站到把杆旁，抬起手臂，掌心向下，手腕微沉，手肘弯成一条柔和的弧线。
动作标准了很多，肩胛骨下沉，肋骨收住，脖子拉长。
沈斯言站在他侧后方，目光专注地落在他手臂和肩膀的线条上，嘴里数着节拍：“一二三四，保持。五六七八，换二位。”
薛京宸站在那里。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景云停和沈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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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以演员的身份去
沈斯言的手偶尔落在景云停手肘下方托一下角度，或者按一下景云停的肩胛骨，动作精准而自然。
景云停跟随他的节奏，调整身体，专注得像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钢琴曲换了一首。沈斯言开始教新的动作。擦地。脚掌贴地，从一位往旁擦出，脚背绷直，脚尖点地。
景云停扶着把杆，一条腿支撑，另一条腿按着节奏擦出去、收回来、再擦出去。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比第一天已经好了很多。
沈斯言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脚踝，帮他把角度摆正。
“脚踝别往外翻。脚尖先点地，然后才是脚背。”他一边说一边调整。景云停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头。这个画面从镜子里映出来，正好落在薛京宸正前方。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去。
钢琴声停。沈斯言站了起来，对景云停说休息五分钟。
然后他走到薛京宸面前，站定。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两步。
沈斯言比薛京宸矮了半个头，但站姿笔直。
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景云停站在把杆旁边，握着塑料水杯喝水，眼神没有往那边去。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沈斯言说了很长一段话，表情一直很平静。
薛京宸没说话，下颚线绷得像刀背。
沈斯言说完了，走出练功房。走廊里传来他软底鞋踩在地胶上极轻的脚步声，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景云停放下水杯，走到薛京宸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台还在转的录音机。钢琴曲已经换了，节奏轻快。
“你跟他学了几天？”
“三天。”
“他知道你跟我的事。”
“知道。”
薛京宸沉默。
“你寄人篱下的时候，我带你出来。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给你钱换。你在这个圈子里站不稳，我让宋澄涔把你带进去。
现在你翅膀硬了，想跑？”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低而稳，“景云停，你站在哪个位置，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景云停抬头看他。“所以你给我的，我都在还。你的钱我没要。你的关系我不再用了。”
“你还不清。”
这三个字从薛京宸嘴里出来时，练功房里的钢琴曲刚好跳到一段低音。
景云停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欠我的，不是钱和资源。”薛京宸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景云停一个人听。
他低头看着景云停的右脸颊——酒窝被汗水和灯光映得亮晶晶的。“你欠我的，是你。”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景云停靠着把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汗珠沿着后颈滑进领口，把那一小片衣料洇得更湿。
三分钟后，沈斯言回来了。
他走进练功房，看到景云停蹲在地上，没有问什么。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大了一点，外面的蝉鸣泄进来，和钢琴声混成一片。
“明天课暂停一天。你好好准备周一的剧本围读。”沈斯言把湿毛巾搭在把杆上，拎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跟我讲的那个角色，不能有眼泪。你刚才做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景云停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手背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他把录音机关掉，把把杆上那条湿毛巾拿起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
然后他出了练功房。走廊里很静，他的脚步声被地胶吞掉一半。安全楼梯的门还开着一条缝。他经过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楼梯间往下两层的转角处，有一个人影。
那影子在声控灯没亮的地方，看不清是不是薛京宸。景云停没停下。他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数字从-1跳到1。
他站在电梯里，看到了金属内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身边空空的。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薛京宸的号码，这回只有四个字。
“你走不了。”
景云停把短信删了。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他走出去，热风迎面扑来，蝉鸣如潮。
他站在写字楼大堂门口，看着薛京宸的迈巴赫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老周站在车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向他走过来。
“景先生，”老周把水递给他，“薛总让您上车。”
景云停没接那瓶水。他侧身从老周旁边绕过去，走向公交站台。
身后传来后备箱关上的声音，和车子发动后慢慢跟上的引擎声。
他走了一站路，车子缓缓跟了一站。到了第二站，他停下，转身，面朝那辆车。
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老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景先生，薛总说，您要是不上车，他就把车停在公交站台，等交警来拖。”
景云停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冷气很足，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薛京宸靠在真皮座椅上，眼睛闭着。
他看起来像在养神。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开口。
“你明天去拍模卡。拍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不去。”
“那地方你去过一次。”薛京宸睁开眼，偏过头，目光落在景云停汗湿的后颈上。“北戴河。”
景云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车驶入主路。
窗外的北京飞速后退。他听到薛京宸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这次，你会以演员的身份去。”
第48章 车内
老周把隔板升起来了。
没有问，没有预兆。后视镜翻上去，隔板无声滑入位，把驾驶室和后座切成两个空间。
车内安静下来。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均匀而低沉。
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蓝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去，快得只剩下一个个光团。
薛京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在吞咽什么。
然后他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看过来，没有半点醉意，也没有商量的意思。
“坐过来。”
景云停没有动。他挨着右侧车门坐，身体微微前倾，后颈的汗还没干透，T恤领口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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