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停看着养父的背影,肩胛骨在旧夹克里支棱出来。
他想起七年前的夏天,养父站在派出所门口,攥着那张报警回执,在太阳底下站了三个小时。那时候他的背比现在直。
“我回不去了。”景云停说。
“有什么回不去的?”养父转过身。他盯着景云停,眼眶有点发红,“你有案底了?你杀了人了?你欠了高利贷了?你是我的儿子,你回你自己的家,有什么回不去的?”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景云停没回答。他不能说。
不能说他在北京惹了谁,不能说那些人手里有什么,不能说他只要一走,之前签的约、拍的戏、搭进去的半条命就全完了。
他更不能说,有一台摄像机拍过他的不雅照和hs视频,那些画面像一枚埋在他人生里的哑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
养母又拉住他的手,哭着说:“云停,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不是有人打你?你告诉妈,妈不活了也要给你讨个公道。”
景云停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窗户。
北京的天灰着,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沉默的水泥盒子。
他想起F1包厢,想起会所的沙发,想起北戴河的沙滩,想起那台被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的左手腕在纱布下突突地跳,像有另一颗心脏长在伤口里。
“没有人欺负我。”他听见自己说。
养母没说话。她只是握着景云停的手,越握越紧。
养父站在窗边,把后脑勺靠着墙,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说:“行。你不说,我们也不逼你。但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什么。”
“你还活着。就这么一件。”
景云停的心口像被钝器重击了一下。他张开嘴,喉咙里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点头。
养母打开带来的红色尼龙包,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五包中药冲剂,两瓶黑芝麻糊,一袋剥好的核桃仁,两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煮鸡蛋,还有一个很旧的铁皮盒子。
她把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打开,只拍了拍。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你留着吃。”她说。
景云停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他认得。小时候装过饼干,后来装过他的学费收据,再后来装过那张揉皱的报警回执。他不知道里面现在装了什么。
护士推门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快到了。
养母抓着景云停的手又紧了紧。养父走到床边,把一只手放在景云停肩膀上,按了按。
他的手掌很沉,带着粗粝的温度。
“我们明天再来。”他说。
景云停点头。他看着他们走出病房。养母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肿,嘴唇朝两边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景云停坐在病床上,看着门。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百叶窗没拉严,光从缝隙里切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铁皮盒子上。
他盯着那个盒子,胸口发胀,眼窝发热。他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整有零。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最下面还有几枚硬币。
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钱旁边放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小学毕业时在照相馆拍的,穿着校服,耳朵因为那个冬天生冻疮包着纱布。
另一张是养父母年轻时在老家门前的合影,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了。
景云停把盒子扣上,放在腿上。他没哭。他只是抱着那个铁皮盒子。
第56章 改名
出院那天是周四。宋澄涔的车直接开到住院部楼下,沈斯言提前把手续办好了。
景云停的养父母前一天回了老家,临走前往他枕头底下塞了一千块钱。
是宋澄涔送他们去的车站。景云停没问宋澄涔跟他们说了什么。
沈斯言拎着景云停的包下楼。包里没几样东西。
除了那瓶云南白药气雾剂,还有那个铁皮盒子。
景云停自己抱在怀里,上了车。
宋澄涔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带你去见个人。”
车子从医院出发,穿过早高峰的平安大街。
路两边种着老槐树,枝叶把天遮去大半。车在一扇灰墙前停下来。墙很高,墙根长着些野草。
门是两扇旧木门,红漆斑驳,门楣上写着两个暗金小字:观复。
宋澄涔先下车。她在门口对讲机里说了句什么,门从里面打开。
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灰布对襟褂,手里提着个铜壶。
他领着三人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四合院。
青砖墁地,四角种着老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半红的果子。
正房檐下坐着一个人,七十来岁,很瘦,头发全白,留一绺山羊胡。
他坐在竹椅里,面前一个小方桌,桌上铺着宣纸,纸上写着半截毛笔字。
宋澄涔走上去,弯了弯腰:“陈老。”
老人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下巴。
他的目光从宋澄涔身上移到她身后,先看沈斯言,再看景云停。
他的眼珠很亮,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人。目光落在景云停包着纱布的左手腕上,停了一瞬。
“坐。”他说。
院里还有几把竹椅。宋澄涔坐下,沈斯言坐下,景云停把铁皮盒子放在脚边,也坐下了。
灰衣少年端上四盏茶,白瓷盏,茶汤浅金。
陈老先端起一盏喝了一口,才开口。
“改名?”
宋澄涔说:“改。您给看看。”
陈老没说话,先打量景云停。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问:“生辰八字。”
宋澄涔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是景云停身份证照片,放大到出生年月日。陈老扫一眼,又看景云停,问:“几点钟?”
“不知道。大概天亮前后。”景云停说。
陈老“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写几个字,然后放下笔,看景云停。“名字谁起的?”
“我养父。”
“你的八字,水多。水主智,也主漂泊。
你的运,早年走水地,浮萍无根,漂来漂去,没人帮你。
中年之后进木运。水多木漂,木是船。人如水,命如船。
水再大,也得有船才能渡过去。你原名里有‘云’有‘停’,云是水汽,停是止。
水汽止于中途,不上不下,成雾障之气,困住本命。木则要借势破水,能收能放。
你名字里没有木。要补。补得准,之后能红。补偏了,就栽跟头。
最怕补重,木过旺则克土,克土则人无根。所以我说‘木漂’——给你三字,你听好了。”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起来。
“景梧舟。”
三个字落在宣纸上,笔画清晰,墨迹在晨光里反着亮。
陈老把纸推过来:“景是祖姓,不能动。‘云’改‘梧’,梧是梧桐,属木,阳木,生在北方土厚之地,能疏水。
‘停’改‘舟’,舟是船,属木,阴木,能浮于水面。
梧桐招凤凰,舟行水中央。前半生水上漂,后半生林下栖。中晚年一路木火旺地,能红。
但你这个命,五行缺火。火主心,主情。缺火的人感情旺不起来,压都压不稳。能红,但感情上坎坷波折,身不由己。越红,越孤独。你要有准备。”
院里极安静。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灰衣少年提着的铜壶嘴儿冒出一缕白气。
景云停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没说话。他右手搭在膝头,左手垂着,纱布白得刺眼。
陈老又说:“再提醒你一句,这个名字旺事业,但在感情上,容易惹比你大的人。命里带来的一劫。躲不过,只能忍。等木运走完,土运翻上,后半生有安身之处。”
他不再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地吹气。
宋澄涔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很厚,放在方桌角上。陈老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灰衣少年上前把信封拿走,放在正房案头。
“谢谢陈老。”宋澄涔说。
陈老摆摆手。他看了看景云停,又补了一句:“年轻人,你命硬。划了一刀没走成,说明以后有大事等着你。别急着走。”
景云停抬起头。
陈老已经低头继续写字,不再说话。
三人出了四合院。夹道里很凉,老槐树的根穿过墙缝,在青砖上鼓出几道棱。
景云停走在中间,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宋澄涔走在他右边,沈斯言在左边。
谁都没说话。到了门口,宋澄涔拉开车门,景云停坐进去。
沈斯言把包放进后备箱,也上了车。车子发动,灰墙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红门慢慢变小,最后成了一个暗红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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