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慢慢渗出来的,先是一条红线,然后散成一片。
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漫过手腕,变成淡红色。他闭上眼。
他睡着了。也可能是晕了。
再醒来时,天花板在晃。他听到很多声音,警报声,床轮滚动声,陌生人的说话声。
有双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有人说:“失血过多,准备输血。”他的嘴里全是铁锈味,眼睛被灯光刺得睁不开。
他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有人喊他:“景云停,景云停,能听见吗?”
他睁开眼,看见一盏白色的灯从头顶飞快地往后滑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割成一道一道。
景云停躺在病床上,左手裹着厚厚的纱布,手腕被固定板托着。
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吊瓶架上。
他转动眼珠,看见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斯言低着头,在看手机。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醒了吗?”沈斯言把手机放下,走到床边,按了护士铃。
他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衣服还是昨天片场那身,袖口上沾着深褐色的印子,像血。
景云停没说话。沈斯言也没问。护士进来量了体温、换了药、检查了输液袋。
一阵忙完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沈斯言坐回椅子上,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把吸管放进去,递到景云停嘴边。
景云停不张嘴,也不看他。
“你得喝水。”沈斯言说。
景云停把脸偏向另一边。
沈斯言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勉强。过了很久,久到输液袋里的药液又下去了半截,沈斯言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把什么吵醒:“你为什么?”
景云停没回答。他看着百叶窗。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现在落在他的被子上,被那根透明的输液管分成两截。
沈斯言等了一会儿,问:“是不是薛京宸?”
景云停没动。他只有眼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扫过去的草叶。
沈斯言看见了。
“你不说也没关系。”沈斯言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把百叶窗调得更斜一点,让光照向墙角而不是床单。
他背对着景云停,声音很平,“你爸妈,我让人通知了。你公司也知道了。导演说你的戏先停三天,不换人,等你出院。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病房外面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摩擦地板的声响很轻,渐渐近了又远了。
景云停张了张嘴。嘴唇太干,裂了道口子,血又渗出来一点。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也干得起了皮。他试着用气声说话:“你别告诉他。”
沈斯言转过身。他看景云停的眼神很静,像练功房里他纠正景云停站姿时那样,精准、克制。
“告诉谁。”
景云停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谁都别说。”
沈斯言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他走到门口,对门外的护工交代了几句。
景云停听见他说:“别让任何人进来。”然后门关上了。
傍晚,医生来查房。医生说:“伤口不深,但位置很险。再偏一点就到大血管了。送来得及时,问题不大。需要留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和贫血。”
护士给他换药时,他看见自己的手腕。
纱布揭开,伤口被缝过,深紫色,边缘泛白,像一条不规则的蜈蚣匍匐在青白的皮肤上。
他看着。护士把他的脸转过去,不让他看。他再转回来,继续看。
景云停把被子拉到胸口。他转头看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光从斜窗里涌进来,把整间病房染成半透明的橘色。
有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起来——薛京宸这时候在做什么。
外面的世界还在转,只是和他无关了。
第二天早上,病房门被推开。
沈斯言不在。进来的是宋澄涔。她穿了一件浅灰的针织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壶和一部新手机。她看到景云停,没说话,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过来。
“手机给你换好了。卡也补了。”
她打开保温壶,倒出一碗汤,是红枣桂圆汤。
她把碗推过来:“医生说你失血多,要补。”
景云停看着那碗汤,喉咙动了一下。“谢谢。”
宋澄涔看着他的手腕。看了很久。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谁。
她只说:“等你好了,搬个地方住。别再住酒店了。”
“好。”
宋澄涔打开手机,递给他。景云停接过去,没看。
宋澄涔说:“你爸妈那边,我让沈斯言打过电话了。他们明早到北京。”
景云停的手指攥了一下被单。他没说话。宋澄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件事,”她说,“剧组瞒住了。只说你贫血晕倒,要休息几天。媒体那边不会知道。”她顿了顿,“薛京宸那边,也不会知道。”
景云停看向她。
“他给你打过电话。我把他拉黑了。”宋澄涔说。
景云停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缠满纱布的手,一滴泪落在被单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擦。泪从睫毛上直接掉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成一个个很小的圆圈。
宋澄涔没有给他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
等景云停哭完,她拧了条湿毛巾,轻轻盖在他脸上。
景云停自己按住毛巾,在脸上压了压,再拿下来时,脸上的泪痕淡了很多。他的鼻头很红,眼睛更红了,但他的声音不抖了。
“宋姐。”他说。
“嗯。”
“等我出院了,带我去改个名字。”
宋澄涔看了他两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景云停说。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不远处的楼顶有鸟群在盘旋。
“景云停”三个字,以后就死了。他心想。但他没说。
第55章 父母来了
景云停的养父母在第二天中午到了北京。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景云停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养母先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尼龙包,包口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眼睛在景云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落到他裹着纱布的手腕上。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很轻的“云停”。
养父跟在她身后。他穿一件旧旧的深蓝夹克,脚上是双旧胶底鞋。
进门后没有坐,站在床尾,眼睛扫过吊瓶架、心电监护仪、墙上的呼叫铃,最后停在景云停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比景云停印象里深了很多。
“坐。”景云停说。
养母把尼龙包放在地上,坐到床边。她伸出一只手,想去碰景云停裹纱布的左手,又缩回来,改成轻轻拉住他的右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茧。景云停被握住的手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你瘦了。”养母说,声音有点抖,“瘦了好多。”
“没瘦,是躺床上显得瘦。”景云停说。
养父在旁边坐下,把胶底鞋在地板上蹭了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事。就是贫血,多休息几天。”
“贫血?”养父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景云停脸上移到左手手腕,再移回脸上。他的眼睛不瞎。医院里谁贫血会包成那样。
养母捏了捏景云停的手:“你跟我们回家。这大城市有什么好,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你回去,妈给你做饭,你好好养着。”
景云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养母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口子,冬天冻裂的旧伤到了夏天也没完全好。
“等戏拍完,我回去住几天。”他说。
“还拍什么戏!”养母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她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嗓子,“你差点死在酒店里,还拍戏?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能再糟蹋了。”
“妈,签了合同。”
“合同算什么?命比合同重要!”养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松开景云停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眼睛。
养父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又塞回去。
他背对着床,声音干而沉:“你妈说得对。回去。你从小就是打落牙往肚里咽,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
七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们管不了你在大城市的事,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在这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