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暗了,又亮。他打开拨号键,一个数一个数按下去:110。
三个数字停在屏幕上。他把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没有按。
房间里很静。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
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褪得差不多了,剩一点淤青。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110三个数字照得他的脸一片惨白。
过了几秒,屏幕自动锁了。他把手机重新打开,这次没按数字,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今晚有人——”打到“人”字,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我要报警。”
再删掉。
警察会问什么,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他都能说清楚。
他会告诉警察那个人的名字,他是谁,他做了什么事,他的车牌号是多少,他离开时说的是哪句话。
他连对方手腕上那只表的表带颜色都记得住。
那块表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是玫瑰金的,表盘是深蓝色的。
但他也知道大概率没用。他以前经历过。
初中一年级,他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看民警进进出出。
民警问他:“你有证据吗?有证人吗?有验伤单吗?”
他养父母跑断了腿,最后不了了之。
那时候靳家打一个电话就解决了。连立案都没立成。现在那个人比靳家还难动。
景云停把手机倒扣在地板上。
膝盖上的伤口挣了一下,他低头看,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他换了只手压住,还是抖。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去浴室放水。
花洒里的水很凉,等了几分钟也不热。
他脱了衣服站在凉水下面,水流打在肩膀上,又流到后背,再流到腿上,膝盖上的血痂被水泡软了,血丝顺着小腿肚流下去,在排水口打转。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牙齿开始打战。
第二天早上七点,助理的电话把他叫醒。
他躺在床上,被子没盖,身体蜷着,衣服没换。
助理说:“景哥,车到楼下了。”他说好。
挂断电话,从床上坐起来,脑子一片空白。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他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黑T恤,出门。
片场里忙得热火朝天。通告单上排了四场戏。
景云停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用粉扑按他的脸,说:“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他“嗯”了一声。
化妆师给他遮黑眼圈,又找了瓶精华让他先涂一层。
第一场戏,他演沈倦在旧宿舍里翻看舞鞋。
四句台词,站位简单。开拍后,他站在床边,拿着舞鞋,手指在鞋带上摩挲。
摄像机推近。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皱眉,喊了“卡”。
景云停站在原地。
执行导演过来说:“小景,眼神太空了。你在看鞋,不是看地板。再来一条。”
第二条。他拿起舞鞋,低头看。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人的脸。
对方的呼吸像还在他耳边。手指一松,舞鞋掉在地上。
他自己没注意,还保持着悬空的手势。
导演把剧本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很硬:“卡!景云停,你想什么呢?”
景云停站在布景中央。
所有工作人员都看过来。他蹲下身把舞鞋捡起来,说:“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条。”
第三条过了。导演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好看,但没再骂。
接下来两场群戏,景云停站在后排,不需要给反应。
他站得很直,眼睛盯着正前方。有几次,助理发现他的视线是虚的,叫了他两声他才回神。
助理小声问:“景哥,你是不是发烧了?”他摇摇头。
午饭时间,他自己找了一个角落坐着。
剧组的盒饭他拿了一份,打开后没吃几口。
筷子拨来拨去,米饭撒了一半。
沈斯言在门口换鞋,回头看见他,没过来,只对旁边的场务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杯热姜茶放在景云停旁边。他抬头,沈斯言已经走了。
下午重头戏。沈倦跟家里人在舞蹈学校门口争吵,情绪爆发。
台词很多,走位复杂。景云停练过几遍,前面都顺。拍到中间,一个特写,景云停要红着眼眶吼出一句:“你们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张开嘴,声音却卡在嗓子里。
眼前闪过那个人的手指,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尾戒,抓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开嘴。
他站在原地,整张脸发白,两秒、三秒,台词没出来。
全场安静。
导演把对讲机往导演椅上一扔,站起来,没拿喇叭,直接冲着景云停说:“你他妈还能不能拍?不能拍滚出去!你知道全组等你一个人多烧多少钱吗?
你以为你谁?带资进组就可以演成这个死样?告诉你,这角色我不是看关系给的,演不好照样换人!滚!什么时候脑子清楚了什么时候进来!”
景云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有人拉他,小声说:“景哥,先出去,先出去。”
他跟着那个人走出片场。外面太阳很大,热浪扑过来,他眼睛一黑,扶住了铁架。
助理给他递水,他没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摸出来。
微信消息,薛京宸发来的。
他手一抖,息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助理在旁边陪着,小心翼翼地看他:“景哥,导演只是气头上……”
“我知道。”景云停说。
他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冰水,手在抖,水洒了一半。
他把杯子放下,用双手撑着饮水机,在轰隆的压缩机声里,慢慢把额头贴在自己手背上。
天很热,他的手很凉。没有再说一句话。
晚上,剧组临时收工。景云停坐在回酒店的车上,头靠着车窗。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闪过,他半阖着眼睛,数着一闪而过的光斑。一条街过去,又一条街过去。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薛京宸。
他没有拨回去。回到房间,他去浴室往浴缸里放冷水。水放满,他穿着衣服坐进去。
水从浴缸边沿溢出来,漫了一地。他把头埋进水里,几秒后抬起来,大口喘气。
又埋进去,又抬起来。反复很多次。最后他坐在浴缸里,水已经凉透了,衣服湿淋淋地贴着身体。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浴室灯太亮,照得他脸上没有血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圈淤青在冷水里泡得更明显了,像一圈洗不掉的灰黑色印子。
他慢慢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进了水,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他把手机放在浴缸边沿。窗外的北京还在响,车流声从高架桥上远远地传过来,和浴缸里轻轻晃动的水声混在一起。
他开始脱衣服。动作很慢。每脱一件,就叠好放在浴缸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光脚踩在满地的水上,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一张脸。
很年轻的脸,右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一下,说:“没事。”
又动了一下,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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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ge腕
景云停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地砖上全是水。
他的衣服堆在洗手台旁边,湿透了,颜色变得很深。
他没有开暖气。浴室里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热烘烘的空气抽出去,又送进来凉风。他打了一个寒颤,接着又打了一个。然后他走到洗手台边,从洗漱包里摸出那把折叠指甲刀。
指甲刀是新的,买来从没用过。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在浴室里站了很久。水珠挂在他的锁骨、肩膀、手肘,沿着皮肤往下滚,在他站的地方聚成一小摊水。
他重新走出浴室,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城市光海淹进来。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手机还躺在浴缸旁边,已经黑屏。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
楼下的马路上有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水声和音乐声都闷在窗户外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回到浴室,把门反锁了。
消毒柜里有片装剃须刀。他拆开一片,刀片很薄。
他重新往浴缸里放热水。热水器轰轰响,出水管发出咕噜声,热气慢慢蒸满整间浴室,镜面开始起雾,墙砖上凝出细小的水珠。
浴缸放满后,他跨进去,躺下。水很烫,皮肤很快变红。
他把左手伸出来,搁在浴缸沿上。刀刃贴上去。
没有犹豫,也没有快慢。皮肤往两边分开,口子不算长,但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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