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薛京宸说:“你手好点没有。”
景梧舟站在桌前,低头看自己左手。
纱布下午被雨打湿过,回酒店后他换了新的。白色新纱布缠得很紧,几乎能看见下面肌肉的轮廓。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他说。
“还有多久杀青?”薛京宸问。
“一个多月。”
“等你杀青,我带你出去走走。南边有个岛,很静。”薛京宸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在等景梧舟接话。
景梧舟没接。
薛京宸也没再说什么。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景梧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床边。那碗汤还在那里,封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会儿,把保温袋重新拉上,拎起来放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灯很暗,一个人都没有。他把保温袋放在门外墙边,关门,反锁。回到床上,关了灯。
雨又下起来。雨点打在窗户上,闷闷地响了一夜。
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窗外,北京城的霓虹被雨洗得发亮,又渐渐模糊成一片。他睡着了。
第二天,沈斯言准时到了片场。景梧舟穿好戏服出来,旧舞鞋已经磨得更合脚了。
沈斯言站在把杆旁,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薄的灰T。
他让景梧舟站上去,没说什么。两人对着镜子,开始一遍遍地过明天那场戏的形体。
导演从远处看了一眼,没打扰。只对身边人说:“他俩站一块儿,像一个人。”
助理小声回:“像兄弟。”
导演没接话。
雨在下午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把片场外面的水洼照成一片片碎金。
景梧舟从练功房里出来,看见沈斯言蹲在台阶上吃一盒盒饭。他走过去,在沈斯言旁边坐下。
沈斯言把盒饭里的鸡腿夹到他盒子里,说:“你太瘦。远镜还行,近景容易显得太单薄。”
景梧舟“嗯”了一声,埋头吃饭。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铁锈味。景梧舟把鸡腿吃了,又扒了几口饭。
沈斯言把空饭盒合上,放进塑料袋里,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景梧舟说:“等拍完这部戏,我可能回欧洲。”
景梧舟抬起头:“还回维也纳?”
“回。”沈斯言说。他抬头看天,天阴了又亮,云层很薄,透着光。
他说:“那边有个舞蹈教室还等着我。钱不多,但清静。”
景梧舟没说话。沈斯言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屁孩,别那副表情。以后你去欧洲看秀,顺路来看看我。”
他笑了一下,右颊的酒窝露出来,浅而淡。
景梧舟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剩的米粒,说:“好。”
风从远处吹来,梧桐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天光斜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片场大门口。
那里,一辆黑色迈巴赫刚刚停下。车窗半开,有人坐在车里,没有下来。
沈斯言先看到车。他转过头,对景梧舟说:“有人来接你了。”
景梧舟没回头。他端着饭盒,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他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转身,朝化妆间走去。沈斯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迈巴赫的门没开。
有人从车里看着他。车窗贴了膜,看不清是谁。
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
景梧舟换了衣服,从片场侧门离开。他没有走正门。手机上新消息亮起来,是薛京宸发来的:“再躲,我就直接开进片场。”
他站在侧门口,点开消息,看完锁屏,朝与正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60章 德扑
薛京宸加了三天班。
集团季度审计、两个重大项目过会、部里一个临时专项组的协调会,全赶在了一起。
他每天早上七点进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出来。
秘书跟着他连轴转,黑眼圈挂到下巴。
第四天下午,他难得提前走。
老周把车开出地库,问:“薛总,回家还是?”
“片场。”薛京宸靠在后座,松开领带,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旁边座位上。
车外北京的天阴着,像要下雨。
车到片场门口时,雨刚停。地上湿着,梧桐树叶贴了满地。
薛京宸坐在车里,看片场门口。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过了十几分钟,景梧舟从里面出来。他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半湿,大概是刚拍完一场淋水戏。
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拿着他的包。
景梧舟走到门口的饮水机旁,压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这辆黑色迈巴赫。
就一眼。他转开头,对助理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步子不快,但没停。
薛京宸坐在车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副驾驶的老周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问:“薛总,跟吗?”
“不用。”薛京宸说。车子没动,他也没下车。过了一会儿,景梧舟上了公交车。
车开走了。薛京宸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潮湿的风吹进来,带着土腥味。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里散开,又被风吹出去。
他抽完一根,把烟头扔进便携烟灰缸,说:“回。”
手机响。林柏岩打的。薛京宸接起来。
“在哪儿呢?”林柏岩那头声音嘈杂,有音乐声,也有男人女人说话的声音。
“车上。”
“来不来?老地方。德扑局,人都到齐了,就差你。北戴河回来就没聚过。今晚没外人,就几个相熟的,过来放松放松。”林柏岩笑着说。
薛京宸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三分。
他把烟灰缸合上,说:“四十分钟到。”
挂电话,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对老周说:“去西长安街那边。”
林柏岩说的地方在金融街后面一栋商住两用楼里。
门牌号没有,楼层在顶层。电梯直达,开门就是一个很大的平层。
灯光调得很暗,落地窗外是金融街璀璨的夜景。
一张深绿色扑克桌摆在正中央,桌上铺着绒布,筹码堆成几摞。
六把皮椅,坐了四个人。
桌旁有个小吧台,酒已经倒好了。空气里有雪茄味和女士香水的余味。
屋角放着一台留声机,黑胶唱片慢慢转。
薛京宸进门,脱了外套扔给门口的服务生。
桌边几个人抬头跟他打招呼。老郑不在,林柏岩在,还有两个熟人,一个姓许,做能源生意的,一个姓魏,在香港做私募。
几个人看到薛京宸,都笑。
林柏岩站起来,拉开身边一把椅子:“薛总大驾光临,今天谁钱包不保了。”
牌局开始。
发牌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穿白衬衫黑马甲,头发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很干净的脸。
他洗牌的动作很快,牌在手指间切、拉、翻,行云流水。
他发牌时手腕上一条细链子轻轻碰着牌桌边缘,声音很小。
荷官的目光在牌桌上扫来扫去,最后总落在薛京宸身上。
薛京宸低着头看牌,没接。
这人是薛京宸以前一个局上认识的,叫阿卓。两人睡过几次。没名分,也不联系,偶尔牌局碰见,连话都不用说。
阿卓也懂规矩,不主动搭话,只是发牌时站得离薛京宸比其他玩家近半步。
第一圈,薛京宸看牌,跟了一手。第二圈,弃了。第三圈,加注。
他玩得漫不经心,输小赢大,筹码堆得不算厚,但稳。
林柏岩今晚运气好,连吃几个边池,嘴里一直哼着不成调的歌。
许老板喝了口威士忌,瞧薛京宸一眼,笑:“宸哥最近来牌局少了啊。是不是有家室了,出不来?”
“他有什么家室。”林柏岩插嘴,“他那婚姻,跟单着没什么区别。就是最近老往片场跑,我们都懂。”
“片场?追人啊?”魏老板笑着推了推眼镜,“我听说宸哥给他牵线了不少资源。宸哥,什么时候这么上心了?”
薛京宸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牌展开又合上,扔了一个黑色筹码进池里。
阿卓把筹码码放齐,说了声“加注”。
薛京宸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跟。”
阿卓耳尖红了一点,低下头继续洗下一轮。
林柏岩把脚翘到旁边椅子上,嘴里叼着雪茄,笑得有点坏:“你们别乱猜。宸哥就是玩玩。是不是啊宸哥?”
他歪头看薛京宸,还挤了挤眼。
薛京宸把雪茄接过来,借阿卓手里的火点上。
吸一口,烟草混着湿气在胸口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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