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梧舟点头,说:“给我十分钟。”
他走到外面,坐在台阶上,把左手搭在膝盖上。
太阳正高,照得他后颈发烫。
他拿出手机,看到薛京宸发来的消息:“我过来。”
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景梧舟锁了屏,喝了两口水。
他回到棚里,继续拍。一条,两条,三条。第三条过了。
他走回化妆间,把汗湿的上衣换下来。手机在抽屉里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薛京宸发来第二条:“在门口。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景梧舟没有回。他把手机塞进包里,背着包从后门出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停着一辆旧三轮车和几箱垃圾。他绕开,走上大路。刚走出一百米,黑色的迈巴赫从后面缓缓跟上来。
车窗降下来,薛京宸的脸露出来。他戴了副墨镜,看不到眼睛。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新刮过的痕迹。他没说话,只把车门打开。
景梧舟没停,继续走。车继续跟,车速比行人快不了多少。
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薛京宸一眼,薛京宸说:“别管。”
车跟过了两个路口。景梧舟忽然停住,转过身,朝车走过去。他站在后车门旁边,没上去,说:“你别跟着我。”
“上车说。”
“不想说。”
“你不上,我下车。这条街人多,你不想我下去对吧。”薛京宸把墨镜摘下来,别在领口。他的眼睛下面有疲色,像很久没睡好。但语气还是平稳的。
景梧舟朝四下了看一眼。下午三四点的酒仙桥,路上人不多。
街对面有个奶茶店,几个外卖骑手蹲在台阶上。
太阳有点斜了,树影铺了一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右,尽量离薛京宸远。
车门关上。老周没等吩咐,把车开动起来。黑色车窗把外头的白昼滤成灰蓝色。
景梧舟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响,和薛京宸腕表在座椅扶手上偶尔碰出的声音。
“我不想见你。你心里清楚。”景梧舟说。
他看向车窗外。街边一排梧桐树正在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白花花的背面。
薛京宸沉默了几秒。他拿出烟盒,摸了一根,又放回去。“你手怎么样了?”他问。
“不关你事。”
“景梧舟。”薛京宸叫了他的新名字,语气很沉。
景梧舟转回头看他。“这名字改得怎么样?你猜是谁帮我改的?”
他说,“是个能看人命的老先生。他说我命里水多,漂泊不定。改木,能旺事业,能让我红。我信了。以后我会越来越红,红到你身边那些人看见我,再也不敢说我是被你玩腻就扔的小网红。”
薛京宸没说话。车在一处红灯前停下。他伸出手,把车内的一个黑色丝绒盒子递过去。
盒子长方形,一掌长,半掌宽,表盒上写着Patek Philippe。
景梧舟没接。
薛京宸把盒子放在两人中间的真皮座椅上,说:“里面是块表。你有空就戴。没空就放着。”
“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撑场面。是提醒你,别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薛京宸的声音更低了一点,像在克制着某些东西,“医生说你得按时吃饭。”
景梧舟看着那个黑盒子,然后抬起眼:“薛京宸,我们只是炮友。”
景梧舟说,声音不轻不重,刚刚能让两个人听清,“你现在追到片场来,算什么?是玩腻了还想再玩?还是牌桌上没尽兴,想换个地方继续消遣?”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轮胎碾过桥面接缝时“咯噔”一声。
薛京宸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又松了松领口。
他呼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积压很久的什么东西慢慢放出来。他说:“景梧舟,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在跟你说清楚。”景梧舟说。他回头,直直地看进薛京宸的眼睛,“你的人生里不能有我。这个道理,我比你先想明白。
你玩你的,我拍我的戏。以前那些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两清。”
“两清?”薛京宸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卡了一下。
他侧过身,朝景梧舟靠近一些。车内的空间本就不大,他一动,两人之间只剩半尺。
他身上的味道很重——冷气里混着雪茄和须后水,还有一点像感冒药一样的苦味。景梧舟没有躲。
“你说两清就两清?”薛京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景梧舟听着,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看薛京宸,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椅背。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留在你身边,我连自己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薛京宸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愣住。随即他伸出手,想碰景梧舟的手腕。
景梧舟把手抽开,背到身后。他卫衣把手腕遮得严严实实。
薛京宸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回去,攥成拳头,抵在膝盖上。
“送你去哪儿?”他问,声音沙哑。
“前面公交站放我下。”
“我再问最后一遍。薛京宸说,“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不走?”
景梧舟把脸转过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发亮。
他慢慢说:“我要你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车还在走。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视线。
车速慢下来,像在等一个指令。
薛京宸没有给。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座椅上,呼吸很浅。过了约莫半分钟,他说:“停车。”
车靠边停下。景梧舟开门。外面的热风和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他下了车,反手把门关上。车门“嘭”一声,很闷。
他站在路边,没回头,往公交站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背后车窗降下的声音。
他以为薛京宸会再说什么。但那人只是从车窗里把那个黑色丝绒盒子抛了出来。
盒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人行道边缘。
景梧舟脚步没停。他走出很远,才偏了一下头。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黑盒子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很扎眼,像一颗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又冷又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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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别扯他身上
晚上,景梧舟回到酒店。他打开房门,看见玄关地上躺着一个信封。
没有封口。他捡起来,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手写便条,字迹很清秀,像女人的手笔:
“景梧舟,给你煲的汤我放在前台冰箱里了。记得取。宋澄涔。”
景梧舟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出门,去前台冰箱。
前台小姑娘认得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白色保温壶递过来:“景先生,宋女士特意交代了,这汤一定要热了喝。”
他道了谢,拎着保温壶回房。汤很浓,有淡淡的药味。
他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舌尖有点发苦。他慢慢把汤喝完,然后去洗澡。
热水淋在身上。左手腕拆了纱布,伤口已经完全结了痂。
他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顶一直冲下来。水很大,打在身上有点发麻。
他闭上眼睛。手机在床头震动,他没理。
他裹着浴巾出来,站在镜子前。镜子上全是雾,他用手抹了几下。自己的脸露出来。瘦了,眼睛更深,颧骨下面有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新纱布一圈一圈重新缠好。然后用牙咬断胶带,贴牢。
手机又震。他走过去,是沈斯言:“明天你们拍夜戏,我要去上海一趟,不陪你了。”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注意安全。”
景梧舟回:“好。”
他躺在床上,房间很黑。他慢慢闭上眼。空调送风口“嗡”地响了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记闷雷。
凌晨两点,景梧舟醒了过来。窗帘没拉严,月亮像一片薄薄的锡纸,从窗户上方垂下来。
他翻了个身,左脸贴在枕头上。右耳忽然捕捉到一丝声音——很轻的、铁门被推开的摩擦声。他支起上身,屏住呼吸,朝门口看。
门缝下面有光。那光不是走廊里的常亮灯。
是手机的闪光灯,很短暂,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贴着地毯,很轻,却越来越近。
景梧舟没动。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碰到手机壳,凉的。他把手机抓在手里,慢慢坐起来。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有人站在门口,不动。
景梧舟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空调“嗡嗡”的底噪搅在一起。
他等了几秒。门没有响。忽然,门下那条缝里的光又亮了一下,像被手机屏幕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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