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一条消息从他自己的手机里弹出来,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我知道你醒着。”
是薛京宸。
景梧舟没有打开那条消息。
他坐在黑暗里,攥着手机。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回走。
很轻,一下一下,软底鞋踩在地毯上。走廊转角的安全楼梯门发出极小的“咔哒”一声。光灭了。整层楼重新陷入死寂。
景梧舟慢慢松开手。屏幕灭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睁着眼,一直等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没有薛京宸的任何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剧组的人说他气色不好,劝他去医院复查。他只说睡得不踏实。
第四天,网上开始有人发帖。标题很简短:“某京圈大佬夜访新人男演员酒店,疑似恋情曝光?”
帖子只有一张侧影,拍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一个穿黑色衣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某间房门外面。
脸部完全看不清。但评论已经炸了。有人猜是薛京宸,有人猜是另一个投资人。
还有人把“景梧舟”三个字跟“带资进组”连在一起。
景梧舟看到帖子时,正在片场吃盒饭。助理急急忙忙跑过来:“景哥,你上热搜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景梧舟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放下筷子,把盒饭盖好,放进塑料袋。
然后他起身,走到没人的地方,给宋澄涔打了个电话。
“热搜上的事,”他说,“我刚刚看到。”
宋澄涔那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很平静:“我已经让团队去撤了。一个营销号拍到了模糊照片,蹭热度的。但我得问你一句——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他。”
景梧舟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
“如果真的是他,”宋澄涔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麻烦大了。他正在调央行的关键时期,这种照片能让他直接出局。”
景梧舟握着手机,站在片场后面的背阴处。夏天快过去了,风吹过时,已经带上了一点凉意。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太阳切成薄薄一片。
“宋姐,你帮我一次。”他说。
“怎么帮?”
“把热搜压下去。如果压不住,就说是我自己找人拍的,图是我P的。别扯到他身上。”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然后宋澄涔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她说:“景梧舟,你知不知道,你越这样,他就越不会放你走。”
“我知道。”景梧舟说,“但这次,我来断。”
风把他的话吹散在空气里。他抬头看天,天蓝得发白,一望无际。
第64章 履新
声明是宋澄涔的公关团队拟的,手写由景梧舟自己完成。
写了两遍。第一遍的“薛京宸”三个字太重,笔画压穿了纸背。
第二遍用软头笔,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但看不出情绪。
声明只有五行字:
“近日网上流传的照片系本人为宣传新戏自行拍摄并后期合成。图中人物为剧组工作人员。我与薛京宸先生无任何私人关系。此前因个人原因占用公共资源,郑重致歉。景梧舟。”
声明发在晚上九点。九点零三分,热搜第一。
九点十一分,某头部娱乐号发长文分析“新生代小生炒作套路”。
九点半,剧组官微转发声明,配了六个字:“请多关注作品。”
十点,薛京宸三个字从热搜上消失。
宋澄涔坐在公司会议室的转椅里,把手机放在长桌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实时舆情曲线,从红色高峰一路跌到绿色低谷。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对旁边的人说:“明天早上六点再发一条通稿,说他最近在横店拍新戏,不在北京。”
公关总监点头,退出会议室。
宋澄涔一个人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
墙上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她拿起手机给景梧舟发消息:“写完了?”
景梧舟回:“写完了。在回酒店路上。”她又发一条:“这几天别看手机。早点睡。”
消息发完,她起身。
另一边,薛京宸在办公室里看完了景梧舟的声明。
秘书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说话。
薛京宸把手机递给秘书,说:“打印出来,存档。”秘书接过去,愣了一秒,转身出去。
五分钟后,一份A4纸打印件放在薛京宸办公桌上。
字迹清楚,连“薛京宸”三个字上因提笔犹豫而留下的一点墨痕都印得出来。
薛京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打印件折起来,放进保密箱。
第三天,薛京宸的调令正式下达。央行人事司的红头文件,简简单单两页纸。
下午三点的会,他接过文件,签了字。晚上,他回了朝阳公园的家。
宋澄涔在家。她没去公司,也没去饭局。
客厅里沙发上放了几件新买的正装衬衫,是给薛京宸履新准备的。
她看见薛京宸进来,放下手里的一杯茶,站起来,笑着说:“恭喜履新。”
薛京宸没笑。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下腰换鞋。
他站起来,看着宋澄涔。她穿了件珍珠白的家居裙,头发松下来,脸上没有上妆,眼尾有很淡的纹路。
他很少这个时候回家。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有点空。
“这次谢了。”他说。
“不用谢。我们是一家人。”宋澄涔把茶杯推给他,“不过你得知道,央行的活儿,比你现在这摊子难多了。你现在管的是企业里的人,再麻烦也有边界。
央行的环境,是软刀子。明面上都客客气气,暗地里全是看不见的手。
会议桌上吵一个数据,散会就有人把今天的风向报到别人耳朵里。你进了那个门,每天穿哪双鞋都会被人记住。”
薛京宸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宋澄涔走到他对面坐下,给他续上。水流声在安静的大客厅里很响。
她也不急着说话。茶香散开,是白牡丹,清得几乎没什么味道。
“我知道分寸。”薛京宸说。
宋澄涔靠着沙发背,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端庄。
她看着薛京宸,目光很静:“我从小就知道从zheng是刀光剑影。我爷爷在部委干了三十多年,六十五岁退下来,第二年就有人给他写匿名信。
那时候我才读初中,保姆不让我拆信箱,可我偏要拆。有一封信上写着‘好好查查宋家’。后来那封信被我爷爷拿去派出所,当证据。”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也没有激动,像在说一件很多年前的、已经结痂的旧事。
“我爸现在退了,但我清楚,他退下去之前的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见过他把整本通讯录锁进保险柜。见过我姑姑在阳台上哭。
见过我堂弟因为一个处分差点出不了国。我从来就不想当官太太。可我没有办法。我们这种家庭,没有什么想不想。你生下来,就在这张网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薛京宸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托盘上,轻而脆。
他抬头,看宋澄涔。她的脸在灯光下很柔,他们结婚两年,从来没这样谈过话。
之前都是各忙各的,聊天记录里大半是“今晚回不回来”“阿姨煲了汤”和“下周去不去老宅”。
这次不一样。薛京宸履新,有些事被摆到了台面上。
宋澄涔选择了这个晚上,把窗户纸捅开一半。
“你有你的理想,你有你的抱负,我都知道。”宋澄涔说,“但你也要知道,你的路会越走越窄。窄到最后,有些东西你就得扔了。包括人。”
薛京宸没动。他靠在沙发上,后颈抵着靠背。
客厅里空调很足,他的手指尖有点凉。宋澄涔起身去给他拿了条薄毯,搭在他腿上。
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腰腹。这个动作很家常。他们之间难得的家常。
“我们是不是有一天会分道扬镳?”宋澄涔问。
薛京宸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很亮,在视网膜上留下几个小小的黑点。
他闭上眼,又睁开。然后说:“你希望我怎么答。”
宋澄涔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把空茶壶端起来,去厨房重新烧水。
水开了,传来壶嘴尖细的叫声。薛京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传来轻拿轻放的响动。
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宋澄涔端着新泡的茶回来,看见他半闭着眼,像睡着了。
她没叫他。把茶放在茶几上,关掉最亮的那盏主灯,只留一盏落地灯。
灯光昏黄,把客厅打成一间很旧的房子。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随手拿了本杂志翻。
翻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两个人各占一张沙发,中间是一张茶几和三杯已经凉掉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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