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谁也没有时间等谁。
导演不等,剧组不等,男一更不等。
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快点好起来。他没退路。也没背景。
过了几天,天彻底冷了。怀柔山里下了第一场鹅毛大雪。
景梧舟裹着长羽绒坐在小马扎上,等下一场戏。雪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伸手接了一片,那雪在掌心迅速化成水。
他低头看手掌心那颗水珠,愣了两秒。然后他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站起来,往镜头前走。
阿东跟在他身后,抱着暖手宝。
雪地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出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导演喊:“景梧舟,就位。”
他站定。风裹着雪粒子打过来。他仰起脸,看天。天是灰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睛里有条血丝,像雪地里冻出来的。
他开口,说台词。声音比平时低哑,却刚好贴住这场戏的气氛。
导演没喊卡。一条过了。片场安静了两秒。
肖瀚宇坐在对面的帐子里,远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晚收工,肖瀚宇的房车经过景梧舟身边。
车窗滑下来一道缝。
肖瀚宇的声音从缝里飘出来,不冷不热:“今天还行。”车走了。
景梧舟站在雪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阿东凑过来:“景哥,你听见没?肖老师夸你呢。”
景梧舟笑了一下,鼻尖冻得通红。
回到房间,他洗了个很烫的澡。
水汽把镜子糊满。他赤脚踩在地砖上,低头看自己的腰。两侧还带着护腰勒出的印子,旧伤上又叠新伤,颜色从青变成暗紫。
他拿药油在掌心搓热,慢慢揉。药味呛得他咳了几声。他坐在马桶盖上,两条腿伸直。
房间灯很暗。他眯着眼,慢慢把药油涂完。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把手上剩余的药油冲掉。热水器“嗡”地响。
他把手撑在洗手台上,低头看水流。水流旋转着汇入下水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这水流,拼命往前,却总有一个漩涡在底下等着。
但他没让自己往下想。他关掉水龙头,刷了牙,回到床上。
手机放在枕边,他打开一条新消息。是薛京宸发来的。
“雪下大点,就别拍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凭什么听你的。”
又删了。又打了一行:“管好你自己。”
也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回。
他看了又看,锁屏。窗外的雪还在下,很轻,很密。
他躺在黑暗里,耳边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响。
过了一小会儿,他轻声喊了一句:“薛京宸。”
没人应。过了几秒,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声音被羽毛和黑暗吞得一干二净。像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声不过是发着烧还没好透时说的糊涂话。
第二天,他照常五点起。
阿东端来热水让他泡脚。他泡着脚,吃了个煮鸡蛋。
窗外,山和天之间拉开一条灰蓝色的亮缝。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
阿东把热好的暖宝宝递过来。他接过,撕开,贴在内衣外侧。他碰了碰自己后腰。
然后他穿上外套,推门。阿东跟出来。门外,雪已经停了。
天地间一片白。他一步一步走在前头,像在把昨晚那些粘在身上的念头,一脚一脚踩碎在雪里。
第70章 潜规则
景梧舟回酒店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怀柔的夜风跟刀子似的,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地毯边角一掀一掀。
他裹着长羽绒,脚步很轻。
靴底沾了雪,踩在地板上留了一串深色印子。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摸出房卡,正要刷,旁边三四米外的一扇门忽然开了条缝。
暖光和几丝低低的笑声同时漏出来。
是导演的房间。
景梧舟没转头,房卡贴在感应区,“嘀”地响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关门时,他鬼使神差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看见一个高挑的背影,穿着黑色长羽绒,后颈很白,闪进了导演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道指宽的缝隙。灯光从那道缝里切出来。
景梧舟把门合上。他站在玄关,鞋没脱。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把门拉开一点,朝那条缝看去。
那边传来一点声音。不是很大,夹在风和电视低低的电流声里,一声轻喘,像收音机跳频时漏出的杂音。
又一声,更软,更碎。
景梧舟把门关上,反锁。
他站在窗前,没动。导演快五十了。已婚,孩子上小学。
肖瀚宇是顶流,全网粉丝几千万。
景梧舟慢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坐到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掌心。
他向来知道剧组里有这种事。
谁多两场戏,谁少两场戏,有时不全看演技。
但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肖瀚宇。他想起肖瀚宇在雪地里朝他点头,说“今天还行”。又想起薛京宸淡淡地说“睡过”。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手心凉得发麻。他分不清自己是震惊,还是别的。
最后他仰起脸,看着天花板,喉咙里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阿东见他眼睛下面发青,问:“景哥,又没睡好?”
景梧舟“嗯”了一声。
阿东给他买了杯热美式,他接过,只喝了一口。
化妆时,阿东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压低声音:“景哥,你知道肖老师的事吗?”
景梧舟没睁眼:“什么。”阿东往周围看了一圈,凑近说:“他私下挺乱的。你别看他现在一副高冷样,入圈前玩得可花。听说还打过舌钉。他刚出道那会儿,有富婆捧他,就是冲他活好。圈里都传,他k.o.u活特别绝。”
景梧舟眼皮动了一下。化妆师正给他画眉,手一抖,差点画歪。
景梧舟睁开眼,从镜子里看阿东。
阿东举起手,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这圈子里哪有秘密。”
景梧舟没接话。化妆师继续上妆。
他重新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词——舌钉、活好、肖瀚宇。
他觉得喉咙发干,他明明早就见识过这行当的脏,但每一次再看见,还是像头一次被按进冷水里。
他咽了口唾沫,没声。
化妆师说:“景老师,您嘴唇有点干,喝点水吧。”
他接过阿东递来的水,小口吞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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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身上打钉子
当天下午,他的腰伤又犯了。
一场吊威亚的戏,他落地时没站稳,后腰撞在布景的石块上。
痛得他眼前发黑。导演没喊停,他也硬扛着拍完了。
收工时,阿东扶他回房间。他在洗手间里掀开衣服,腰上青了巴掌大一块,旧伤上又叠了新伤。
他咬着毛巾,用冰袋敷。手一直抖。
他想起肖瀚宇昨晚的背影,想起那扇没关紧的门,想起那些声音。
忽然觉得这行当里每个人都是这样,拿自己能拿的东西,去换一个站得更高的位置。
他不想,可他也在被推着往前走。
他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最后他把冰袋扔进洗手池,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把什么都盖住了。
晚上,老周来了。
景梧舟接到电话时正趴在床上,腰痛得不能平躺。
老周说:“薛司让我接您过去。”
他本想拒绝。可腰实在疼,话到嘴边拐了弯:“我不去了,疼得动不了。”
老周说:“薛司知道您腰伤,让医生过去看。”
景梧舟愣了愣:“医生在那边?”
老周说:“薛司请了以前给运动员做康复的医生,在他那儿等着。”
景梧舟沉默几秒,说:“我换件衣服。”
他起身,动作很慢。阿东帮他套上卫衣,又把厚外套裹上。
他钻进停在侧门的黑色奥迪里。车内暖气很足。
他靠着椅背,全身慢慢松弛下去。窗外的山黑成一片。
他几乎要睡过去,直到车停稳,老周说:“景先生,到了。”
薛京宸站在一楼客厅,没穿外套,只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见景梧舟弯着腰进来,他眉头皱起来。
医生五十多岁,戴金边眼镜,工具摊开在茶几上。
他让景梧舟趴在沙发上,先看后腰,又按了几处,问了几句。
景梧舟咬着牙,一应着。
医生给他做了放松手法,又用了台小型理疗仪,贴片贴在腰上,嗡嗡震动。
薛京宸一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的拇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磨,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景梧舟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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