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疗做了四十分钟。
医生走后,景梧舟从沙发上爬起来,腰没那么木了。
他朝薛京宸看了一眼,说:“谢谢。”
薛京宸把一杯热水推过来:“这是你进这行后,第几次伤了?”
景梧舟接过水:“不记得了。”
薛京宸说:“你那条命,没你想的那么经熬。”
景梧舟喝水,没接话。屋里暖气很足,他后背出了薄汗。
他正想提出要走,薛京宸忽然开口:“别回剧组了。”
景梧舟放下杯子,抬头看他。薛京宸说:“那地方,太冷。”
“我签了合同。”景梧舟说。
“我可以帮你跟片方谈。”
“然后呢?你又要替我安排什么?”景梧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实打实地落了地。
薛京宸看着他,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景梧舟面前,低下头。景梧舟仰起脸。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薛京宸说:“你的腰现在这样,明天吊不了威亚。你信不信,你去了,只会更糟。”
景梧舟说:“那我也得自己扛。”
薛京宸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像冬夜里冻在窗上的一层薄冰。
他说:“你扛不了,我可以帮你扛。但我要报酬。”
景梧舟没说话。薛京宸从口袋里摸出个红丝绒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白色的小环,极细,极亮,躺在黑色绒布上。
【被和谐啦,没招咯】
他蜷在床边,额头抵着膝盖,浑身发抖。
可眼里没有泪。他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连哭的力气都被那针和那环一起带走了。
他坐在那,很久,久到窗外起了风,雪粒子打得玻璃沙沙响。
最后,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
他扶着墙下楼。薛京宸坐在客厅里,正用平板看文件。
景梧舟走到他面前。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回剧组。”
薛京宸抬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说:“明早回。今晚住这里。”
景梧舟没动。他说:“我现在就回。”
薛京宸把平板放下。他走到景梧舟面前,伸手碰了碰他耳后的碎发。
景梧舟偏头躲开,眼里的红丝像要从瞳仁里裂出来。
薛京宸没再碰他,只说:“车在门口。”
景梧舟转身就走。
他走得不算快,腰伤和胸口的痛让他的步子像踩在碎冰上。
但他没有停。他走到玄关,拉开门。
寒风迎面撞来。他深吸一口气,钻进了停在外面的黑色奥迪。
车里暖气很足。他整个人缩在后座,把脸埋进衣领里。
车开动了。他闭上眼。眼前是那三个字母,和那两点银色的冷光。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路无话。
阿东在招待所后门等他。见他下来,吓了一跳:“景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景梧舟没说话,径直上了楼。阿东追在后头,抱着他的外套。房间里暖气烧得烫人。
景梧舟把门反锁,脱了衣服。他站在淋浴下面,水浇在胸口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不躲,站在水下,让痛一阵一阵涌上来。他低头看小腹。水流过那三个字母,像给它们打上了一层很薄的光。
他伸出手,狠狠搓了搓。没用,只会更疼。
他慢慢蹲下去,在水里抱住自己的膝盖。
蒸汽升起来,弥漫整个卫生间。
他像被裹在一团很烫的雾里,看不清镜中的人,也看不清自己。
第二天,剧组正常开工。
景梧舟穿了高领内衫,戏服外又叠了层马甲。
肖瀚宇见了他,扫了一眼:“病好了?”景梧舟点头。
肖瀚宇没再说话,上了马。
景梧舟站在场边,低头系腰带。手指有点抖,他连系了两次。
他抬头,对阿东说:“把那瓶水给我。”阿东赶紧递过去。
景梧舟拧开盖,灌了好几口。水太凉,冻得他胸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瓶口从唇边移开,呼出一口白气。
导演在远处喊:“准备。”他提了口气,走向片场中央。
有人窃窃私语:“他今天怎么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腰伤吧。”他听见了,没回头。风很硬。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脚下是压实的雪,冷气穿过靴底,一阵一阵窜上小腿。
他抬头,看镜头。眼前有片刻虚晃。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站稳。
一整天,他拍戏比谁都拼。打戏、威亚、雪中长跪,全都自己上。
肖瀚宇的粉丝来探班,举着灯牌在片场外面站成一排。
景梧舟从旁边走过,听见有人小声说:“这是男二吗?长得不错。”
他没有回头。阿东追上来,把一板消炎药塞进他兜里:“景哥,医生让你晚上一定吃。”
他“嗯”了一声,把药盒往口袋深处压了压。天阴得厉害,晚上又飘起雪。
他站在雪里,看工作人员收灯。
大灯一盏盏灭掉,雪片在残光里飞,像无数细小的飞蛾。他仰起脸,任雪落进他眼睛里。
凉,但轻。他眨眨眼,把视线收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薛京宸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打ru钉的近镜,没有配文。景梧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关掉手机,揣回口袋。阿东在旁边搓着手,说:“景哥,回去吗?”
景梧舟“嗯”了一声。他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他的脚印。
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围巾掀起来,像半截黑色的翅膀。
他忽然站住,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片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也许因为刚才那几盏灯太亮了。
也许因为雪太大。也许因为别的。他站了两秒,又转回身。他没再回头。
雪一阵紧似一阵,把他整个人裹进灰白色的夜里。
折痕里,藏着他说不出口的一切。
第72章 洗纹身
第二天景梧舟戴了顶黑色渔夫帽,口罩遮掉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去了通州一条老商业街地下一层的纹身店。
他穿得厚,羽绒服领口竖起来,把下巴也埋进去。
那家店在平台上的评分4开头,不高不低,评论区有人说老板技术好,也有人说环境一般。
他要的就是不显眼。
预约电话是阿东用自己证件登记的,时间约在晚上九点四十,快到打烊。
他推开玻璃门进去。门很重,铰链发出“咯吱”一声。
店不大,三张纹身床,两个小包间。
消毒水味混着某种劣质香薰的甜味。
老板从里间走出来,五十来岁,圆脸,络腮胡,穿着件油迹斑斑的黑T恤。
他看见景梧舟,眼珠子先在他露出的半截下巴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领口。
那眼神发黏,像刚抓了炸鸡没擦手就往上瞟。
景梧舟没摘口罩,只把预约信息给他看。
老板“哦”了一声,说:“洗纹身?先看看位置。”
景梧舟被领进最里面的小包间。
门帘拉上,灯管发白。他松开围巾,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半截,掀起卫衣下摆。
空气很凉,他小腹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裤腰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胯上方那三个字母。
XJC,笔画很细,纹得深,周围还有一圈没有完全消退的红肿。
再往上,衣服没掀太多,但老板眼睛很尖。他看见景梧舟胸口衣料下两个微凸的形状。
他忽然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你还打了ru钉啊?玩得挺花。”
景梧舟僵住了。
老板还在说:“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身上的零碎一样不少。我干这行十几年,什么样的都见过。你这ru钉看着刚打没多久吧,还肿着。”
他伸出手,直接去碰景梧舟小腹上的纹身。
景梧舟往后缩,腰抵在纹身床冰凉的皮革面上。
老板的手指还是按了下去,沿着字母描了一圈,说:“新纹的。皮还没长好,不能洗。至少六个月。回去好好养着。”
景梧舟把衣服拉下来,像被火烫了一样。
他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来,闷而低:“好。谢谢。”
他转身去拉门帘。
老板在身后说:“别走啊,你这不是急活,先拍个照留个档。”
景梧舟说不用,直接往外走。
刚走到前台,老板又跟出来,手里举着手机。
那手机屏幕正对着景梧舟。景梧舟抬手挡了一下,快步出门。
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这不那谁……我认识你!你是景梧舟!拍戏那个!”
景梧舟没回头。他几乎是用跑的,绕过墙角,窜上楼梯。
楼外的冷风撞得他睁不开眼。他大口喘气。帽子和口罩间露出的皮肤全湿了,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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