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声谢谢,蹲下来拉。膝盖弯下去的瞬间,腿抖了一下。他撑了一下地面,站稳了。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靠在门边的立柱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不锈钢,闭上了眼睛。
他从头到尾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那些眼泪好像在会所的床上已经流干了,现在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干干的,涩涩的,眨一下都磨得疼。
回到家,他把西装挂好,明天要还给孙姐。然后去洗澡。
热水器的温度调到最高,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水柱下面,用手搓锁骨上的淤青,搓得那块皮肤更红了,淤青还是淤青,一点没淡。
算了。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T恤。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微信消息列表里,那条好友申请还在。
“薛京宸。”
三个字,一个黑色头像。
他通过了。
通过了之后,他没有发任何消息。薛京宸也没有。
对话框空荡荡的,只有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景云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薛京宸发消息?发什么?发“你表现不错”?发“下次再来”?发一个转账数字?
他想到那个数字,胸口涌上一股比恶心更复杂、更黏稠的东西,像一口吞不下去的浓痰,卡在嗓子眼里。
他关掉微信,打开短视频平台。
首页推了条同城动态。他划过去,又划回来。
是周予焰发的。
视频里,周予焰坐在一辆法拉利的副驾驶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配乐是首很火的电子乐,节奏轻快。
车窗外是上海赛车场的标志性大直道,阳光好得刺眼。
文案只有四个字:“老板的车。”
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这车全球限量十台吧”,有人@朋友说“看到没,这就是别人家的老板”,还有几条阴阳怪气的,被周予焰的粉丝骂了一百多层楼。
景云停一条一条翻。不是想看周予焰,是想看有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没有。
薛京宸不在镜头里。也不在评论里。
但景云停知道这车是谁的。
就是F1包厢里,薛京宸和周予焰一起出现的那天。
他退回去,点进周予焰的主页。置顶的第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拍的是一个练功房。周予焰在压腿,穿黑色练功服,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第二条是一周前,薛京宸的公司楼下,周予焰对着电梯镜子拍穿搭。
第三条是两周前,北京某家日料店,画外音里有个男人的声音在点菜。声音很模糊,景云停听不出来是谁。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周予焰的主页像一个精心修剪过的橱窗,展示着一种不属于景云停的生活。
那种生活里有限量超跑、有私人会所、有不用看价格标签的日料。有薛京宸。
景云停退出短视频平台。
手机屏幕暗了。
他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床头板,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
胸口那块淤青的皮下隐隐发胀。不用看也知道。
他想起薛京宸在床上的眼神。
从头到尾,薛京宸都在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很深,很冷,像在透过他的五官,找什么东西。
不,像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景云停的天灵盖插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把他钉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周予焰在饭局上说的那句话——“你不觉得他长得有点眼熟吗?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右边那个酒窝——”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他不得不在意。
他长得像谁?
薛京宸为什么偏偏选中他?
一个全网粉丝不到十万的小网红,穿着假货,做着白日梦,在薛京宸的世界里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
薛京宸要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为什么费这个力气查他的底、加他的好友、把他弄到会所?
他说“我对你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景云停越想,脑子越清醒。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薛京宸”。
搜索结果不多。两条财经媒体的专访,三条赛车圈的活动报道,一条慈善晚宴的合影。
照片里的薛京宸西装革履,表情冷淡,和他在床上见过的那个薛京宸判若两人。
没有绯闻,没有八卦,没有提到任何长期伴侣。
他换了个关键词,搜“薛京宸 绯闻”。
还是没有。
再搜“薛京宸 对象”。
一条两年前的微博超话帖子跳了出来。发帖时间在凌晨,正文只有两行字,但阅读量很高。
“薛公子今晚又换人了。这次是个学跳舞的,中央芭蕾舞团的。散了散了,谁也别当真,他谁都不会留。”
评论区三百多条,前排全是吃瓜和调侃。
“正常操作,薛少一个月换仨。”
“别问,问就是玩玩。”
“他好像一直这样?听说跟靳家那个分分合合好多年了,其他都是过客。”
景云停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他退出去,在搜索框里输入另一个名字。
“靳南骧”。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条企业信息。靳南骧的名字出现在一家跨境投资公司的监事栏里,注册地址在美国加州。
第二条是一条六年前的新闻。标题是“我市初二学生靳南骧获全国青少年马术障碍赛季军”,配了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骑在马上,穿着深蓝色的骑士服,表情倨傲,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藐视所有人。
第三条更早。一段模糊的视频,标题叫“某初中学生打架,下手真狠”。播放量很低,评论只有三条。视频里,楼梯间,一个高个子男生揪着另一个矮个子的头发往墙上撞。矮个子挣扎,摔倒,高个子的球鞋踩上来。
景云停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
隔壁有人在做饭,油锅下菜的滋啦声透过薄墙传过来。
楼下小孩在哭,大人在骂,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浑浊的背景噪音。
景云停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微信,点进那个黑色头像的空对话框。
打了两个字。
“谢谢。”
删掉。
打了一个问号。
删掉。
打了“薛先生”。
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对话框关了,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侧身躺在床的左边。右边是空的。
他闭了大概有十分钟,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他拿起手机。
一条微信新消息。来自那个黑色头像。
只有两个字。
薛京宸发来的。
“醒了?”
景云停盯着那两个字。
空调嗡嗡作响。他攥着手机的力道大到指节都开始发酸。
他盯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枕边,没有回。
屏幕自动熄灭了。
两分钟后,又亮了。
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多了一个字。
“过来。”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还是今天下午那个会所。
景云停看了三秒,按灭了手机。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回。
凌晨,手机第三次震动。
还是那个黑色头像。但这次不是文字,是转账。
他数了三遍零。一万。
备注栏里一行小字:“明天给你换套衣服。别穿那身假货。”
景云停盯着那行字,觉得可笑。
他没点收款。
但他也没有删好友。
他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身侧躺,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蜷缩的身体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想起今天下午,薛京宸起身穿衣服的时候,背对着他说的话。
“我今天对你没兴趣了。”
明天呢?后天呢?什么时候再有兴趣?
这个“兴趣”又能值多少钱?
那个他没看到但知道存在的人,那个和他有着相似酒窝的人,到底是谁?
他蜷紧身体,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像退回某种原始的姿态。
不要想了。睡觉。
明天还有品牌活动。八百块。站两个小时。
第8章 站台
景云停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他那部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昨晚忘了充电,自动关机了。
是老式闹钟,机械的那种,走起来咔咔响,到点了叮铃铃狂震,整个床头柜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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