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梧舟说:“什么时候。”
宋澄涔说:“下个月。你如果去,我和你一起。我在巴黎有些事要处理。”
景梧舟点头。车上了三环。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宋澄涔先开口:“你从老家回来之后,和薛京宸见过没有。”
景梧舟说:“见过几次。”
宋澄涔说:“他最近状态很奇怪。开会走神,有一天还推了一个挺重要的饭局。他妈给我打电话,问我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景梧舟说:“这些事,你不用跟我说。”
宋澄涔说:“他变了不少。”
景梧舟没接。他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下来,北京的夜浮在车窗外头,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
过了很久,他说:“宋姐,我有时候想,你们这些人的生活是不是都这样,什么东西都要量着来。连感情也是。”
宋澄涔笑了:“不只是我们。这个圈子,谁不是。怕无名却成名,有名时却惧名。你现在红了,以后更会知道,越到高处,心越要冷。”
景梧舟说:“可我不想这样。”
宋澄涔没再说话。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转向自己那侧的车窗。
两个人在各自的光影里沉默下去。车把景梧舟送回远洋LA VIE。
他在门口下车。
宋澄涔说:“早点休息。明天下午有个杂志拍摄,我让阿东两点来接你。”
景梧舟说好。他站在石阶上,等宋澄涔的车走了,才转身进门。
他刚要按指纹,身后有人叫他:“景梧舟。”
他回头。
周逐新站在路边,靠在辆黑色宾利旁。
第95章 随便哪一个都能让你明天下不来台
他穿了件橄榄色大衣,没系扣。
围巾松垮地搭在胸前。看见景梧舟回头,他笑了笑,朝他走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景梧舟问。
“这世上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周逐新说。
他站在比景梧舟低一级的台阶下,却仍显得高高在上。
他抬头看景梧舟,眼睛很亮,嘴角那抹笑像酿了很久。
他说:“《浮屠》我看了。景梧舟,你是天生的演员。”
景梧舟说:“谢谢周总。还有那些礼物,不要再送了。”
周逐新说:“你不喜欢?”
景梧舟说:“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周逐新笑了一声。他逼近一步,说:“你受得起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景梧舟退了一级。周逐新伸手,替他把落在肩上的一小片枯叶拿掉。
动作很轻。景梧舟没躲。
叶子已经被风干了,一碰就碎。
周逐新把碎屑抖落,说:“我不会勉强你。但你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景梧舟说:“我现在只走自己的路。”
他转身按了指纹。门开了。他走进去,反手关门。
周逐新站在门外,轻轻呵出一口白雾。
他看着门合上,低声说:“你会来找我的。”
然后转身,上了车。宾利的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
二楼,景梧舟站在没开灯的客厅里。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韩昊发来的消息:“大明星,我下周来北京。你有空没?”
景梧舟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来干嘛?”
韩昊秒回:“有事。顺便看看你。”
景梧舟说:“什么时候到。”
韩昊说:“周二晚上。”
景梧舟说:“好,到了给我电话。”
他放下手机,从冰箱里拿出瓶水,灌了两口。
第二天,景梧舟拍完杂志后,接到薛京宸的电话,让他来灵境胡同357号。
景梧舟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司机把车停在一扇朱门前。
门前挂两盏素纱灯笼。没有人迎宾,只有一道窄窄的石阶。
景梧舟下车。薛京宸站在台阶上等他。
他穿深色衬衫,外罩黑色羊绒大衣。看景梧舟走近,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今晚人多。你跟紧我。”
景梧舟没再说话。他跟上薛京宸。二道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穿深灰褂子的服务员迎出来,没说话,只弯了弯腰。
门内别有洞天。青砖院子,四水归堂。廊下挂满红灯笼。有丝竹声从更深处传来。空气里混着雪松和酒气。
景梧舟进包厢时,把手机放在了服务员捧着的托盘上。
包间很大,中间一张圆桌,坐了十二三个人。景梧舟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常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人。其中两个是政策行的高层。一个姓魏,一个姓秦。还有几个影视公司的老板、两个投资基金的合伙人。
薛京宸一进门,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薛司来了。”有人先开口。接着,更多人都看过来。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的男人从侧宾位旁边绕出来,笑得极有分寸。
他是今晚的攒局人,姓方,做影视投资的,手上握着几部大戏的份额。
他亲自把薛京宸引到主位。
景梧舟被安排在薛京宸左手边。隔着一个位置坐着周逐新。
周逐新今晚穿得随意,一件深蓝羊绒开衫,袖子卷起半截。
他看见景梧舟,只微微点了个头,没起身。
他身边坐着两个年轻女明星,一个是当红小花,另一个是新生代小花。
当红小花一直在笑,声音压得低。
周逐新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姿态比薛京宸松弛得多。
但满桌人对周逐新的态度比对薛京宸更热络。
方总给薛京宸敬完酒,立刻端着杯子走到周逐新旁边,弯着腰,小声说:“周总,那边新戏的份额,下面人已经报上去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送合同到您那儿。”
周逐新没接话,只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说:“回头再说。”
方总脸上的笑一点没少,连声说好,退了回去。
景梧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杯里是果汁。是薛京宸让服务员换的。
席间有人劝酒,薛京宸只一句:“他不能喝。”
那人便不再劝。
景梧舟看得出来,这些人对薛京宸的恭敬里,不全是冲他。
有一半是冲他坐的那个位置。
他扫一眼圆桌上的菜。辽参、鲍鱼、燕窝、东星斑。
菜很贵,摆得也精致。可这些菜今晚没人认真吃。
方总说话最多,一半是场面话,一半是真消息。
他说到某个顶流明星,说人红了就耍大牌;说到某部戏,说上头对题材有意见;又说到“景老师”,话锋一转,笑得温和:“薛司长今天带景老师来,是给我们影视圈添彩。景老师我看了,戏好,人也好。以后咱们有好的项目,可得多想着景老师。”
景梧舟微微欠身:“方总过奖。”
他脸上带着笑,笑容似玻璃杯底一点将散未散的灯光。
桌上其他人都跟着笑。
有个人说:“景老师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另一个说:“景老师能喝点吧?”
景梧舟没说话。
薛京宸端茶喝了一口,淡淡道:“他不用喝。”
这几个字不响,但整张桌子都静了一秒。
周逐新在那一秒里抬了抬眼,目光先看薛京宸,再滑到景梧舟脸上。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景梧舟发现,满桌人,只要谁和薛京宸说了句什么,薛京宸还没开口,就有人替他补全后半句。
他一旦看向哪道菜,转盘就有人转到他面前。
他笑一下,半桌人都跟着笑。他皱眉,半桌人都安静下去。
而周逐新在力场的另一边,一样被人捧着,一样高高在上。
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隐形的分界。所有人都在朝两边笑,没有一个人敢站中间。
酒过三巡,一个穿灰西装的矮个男人进来,手里端着半杯茅台。
他说他早到,但走错了院子。
方总忙把他请进来。那人先和薛京宸握手,身体微倾,叫“薛司”。
又向周逐新点头,说“周总也在”。
他官不大,但“汇金”二字像有重量,往桌上一放,几个投资人都坐直了。
他说最近市场流动性紧,说某某券商吃了监管函。
薛京宸“嗯”了几声,没多言。
周逐新也只是听着。
几个大老板满脸陪笑。
那一刻,景梧舟才真正看明白这房间里的权力地图。
薛京宸在央,周逐新在商。
这两个人像两根柱子,把整个场子撑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他们之间来回递话,谁也不敢偏,谁也不敢慢。
而景梧舟坐在薛京宸旁边,靠着那根柱子,却觉得自己更像桌上一盘被摆得好看的菜。
人人都能看见,可没人问他愿不愿意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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