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医用手套,他道“所以趁小孩还睡着,我亲自来做。”
裴泽煜残留的困意彻底散去,他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地控制着双臂的力道,额角凸出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心事。
“没有止痛的办法吗?”他问道。
白锐上前将床头调平,回道“没有,等会你扶着点,他自己躺不稳。”
捂着眼睛,调亮顶灯。
卷起沈乐安的上衣摆,将他轻翻至右侧卧位躺好,再把他瘫软的双腿屈膝蜷起缓缓向胸口收拢。
还没完全调整到位,就见沈乐安惨白的后腰上,嶙峋脊骨几乎快要顶破皮肤。
裴泽煜托在上面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抖,不忍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固定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沈乐安就因上身未被抬高感到胸闷缺氧,自淡紫唇瓣缝隙中泄出几次短促喘息后,有些焦灼地向上蹭了蹭脑袋。
护士见状便上前接替裴泽煜环着他左腿膝弯的手,让他能空出来去撑托沈乐安的后颈。
挨上去的掌根刚一送力,沈乐安轻哼一声,哽住的喉口当即滚动回落,气道通畅后呼吸变得绵长,眉目随着胸口起伏频率皱起又松开。
“呃...唔...”
紫绀缓缓褪去,沈乐安的颈间浮出层晶亮的冷汗,逐渐在混沌的意识下不堪重负,脑袋垂落枕间。
陈峙将床头毛巾递给裴泽煜,帮沈乐安擦完后,沉睡中的一张小脸像水洗过似的毫无血色。
护士向下褪去些裤腰,完整露出他右侧髂骨穿刺区域,夹着浸满碘伏的棉纱布打圈消毒周围皮肤,不算好闻的味道很快充斥室内。
消第三遍的时候,像是觉得冷,沈乐安缩着身体打了个哆嗦。
裴泽煜便往前坐了些,将他笼罩在身影中“什么事也没有,小安别怕。”
被子盖至大腿,铺上无菌洞巾,白锐手持麻醉缓缓进针。
“呃...”
后腰处忽地传来的刺痛酸胀使沈乐安痛呼一声,无力的指尖颤了一阵后攥紧被子,眼球在薄红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着。
被冷汗迅速浸湿的白金发丝软趴趴地搭在额间,像是淋了场大雨。
麻醉打入皮下,等到完全生效,骨髓穿刺针抵住坚硬的骨面,白锐手腕缓缓旋转发力,穿透堵塞阻力,粗长的针尖一点点钻入骨皮质。
“唔...”
像是有人握着一把钝重的锉刀,毫不留情地在沈乐安密闭坚硬的骨头内部反复碾磨,剧痛化作汹涌的刺激,直直刺入神经。
沈乐安肩峰凸出的左肩头阵阵发抖,连带着半边偏瘫身体泛起不受控的肌束抽动,胸腔如火烧般剧痛,他被激得半睁开眼,眸光涣散迷茫。
眼泪滚落,他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吓懵了似的呆愣半晌后神色染上层层痛苦,嘶哑嗓音里满是惊恐“痛...呃...痛...好痛......”
裴泽煜立即俯身,用落下的阴影严严实实地挡住沈乐安的视线,撩开他的额发,轻轻撕去已经有些发烫的退热贴。
柔软指腹摩挲着沈乐安的眼尾,引着他持续震颤的瞳孔朝自己看过来,注视下,裴泽煜在他唇角落下轻吻,柔声道“没事,小叔在做检查,裴哥知道小安痛,很快就好了。”
“宝贝,再坚持一下。”
短短几瞬,沈乐安的脸上闪过痛苦,害怕与委屈,眼泪源源不断地落进裴泽煜捧着他侧脸的掌心,紊乱过速的心跳竟在几声安抚中轻易趋向缓和。
“好了,好了,我让小叔轻一点,没事了。”
手下躯体仍因疼痛控制不住地传来细密震颤,白锐却目不斜视,稳得像台机器,他感受到穿刺阻力消失,再往前推半分,针尖成功进入骨髓腔。
“唔....”沈乐安抿唇,右手寻到裴泽煜手指,收紧攥住。
白锐稳稳固定外部针座,另一只手捏住针尾,动作利落地将内部针芯顺着穿刺针管完整拔出来。
注射器卡进穿刺针尾部接口,他握住筒柄,缓缓向后抽动。
“呃!”
骨髓负压向内抽吸,酸麻撕裂的剧痛顿时被放大数十倍,一瞬间如狂风过境般席卷全身。
沈乐安一声痛呼戛然而止,在裴泽煜心疼得几乎窒息的目光里,不受控制地绷紧下颌,紧接着牙齿狠狠扣住下唇,齿尖陷进唇肉,浑身剧烈颤抖。
“唔.....唔.....”
血腥味蔓延整个口腔,沈乐安几乎拼尽全力,试图用他从前实验成功过无数次的办法抗衡疼痛。
可这次却失了效,如凌迟般的折磨却丝毫未减。
很快便有血丝从唇缝渗出。
“小安,小安听话,别咬自己。”
“宝贝,快松开,放松,小安?”
裴泽煜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沈乐安艰难地将深陷疼痛中的注意力转移部分回来,这才迟钝地感受到唇下似乎已经存在许久的触摸。
“嗯....嗯....唔...”
他难捱地痛哼着,蓄满泪的双眼眨动,就见面前相同的三张重影人脸缓缓合成裴泽煜焦急的模样,耐心对他道“很痛是不是?小安听话,不咬自己。”
沈乐安恍如未闻,反而越咬越紧,洁白的枕头上渗进刺目血滴。
裴泽煜没办法,只能用指腹小心嵌进沈乐安牙间,双指稍一施力轻轻撬开他死死咬合的下颌,旋动手腕,将自己的虎口垫在了齿缝当中。
“没事,小安,痛就咬裴哥,不怕。”
沈乐安涣散的双眸费力聚拢,透过一层湿漉漉的泪雾艰难看清眼前人轮廓,混乱的喘息有一秒的停滞。
紧接着,他分开的牙关像是恰好卡死的齿轮,只剩不受控制的断续轻撞。
强忍中,沈乐安面色青白,躯体抽颤的幅度越来越剧烈,直到发酸的下颌骨传出微弱的“咯...咯....”声响,依旧不肯咬合。
一时间,虎口湿痒,全无痛感。
裴泽煜僵在原处,如同被巨锤狠砸后爬满裂痕的石像,仿佛仅需一片枯叶的重量,便能碎成粉末。
白锐低头看针管,抽出的骨髓量不足,他又变换针尖在骨髓腔内的方向,重新旋入探寻。
也就是找准后再次抽吸的瞬间,沈乐安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惨的痛呼后偏瘫的左腿剧烈痉挛,受刺激后向内蜷缩的脚背不断拍打床面。
“滴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尖锐鸣叫,沈乐安半阖的涣散双眸彻底失焦,逐渐在抽搐中上翻露出眼白,紧接着伴随一声倒气,躯体僵直几秒后,脑袋向侧边软软歪倒。
再没了动静。
第95章 什么关系
沈乐安痛晕过去了。
只是正常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将鼻氧替换成氧气罩,裴泽煜听从陈峙指挥将人小心半抱起来,稳稳托入怀里。
那瓣灰紫的下唇被沈乐安自己咬得惨不忍睹,数不清的细小创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被氧气罩再一遮挡,血肉模糊的一片。
反观裴泽煜虎口的皮肤,仅仅留下几道发白的齿痕,几乎微不可查。
裴泽煜的胸口像被掏空了,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垂眸,沉默着注视护士在沈乐安腰间缠上加压绷带。
十几秒的时间,覆在穿刺口处的纱布被浸湿,透出刺目血色,护士又将绷带解开进行更换,重新缠好后才勉强止住。
心电监护数值在疼痛逐渐减缓后恢复正常。
将撩起的病号服理好,裴泽煜一边唤着沈乐安的名字,一边帮他抚胸口顺气。
这么长时间独自照顾,裴泽煜的力度控制得比专业人员还要精准。
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单薄的胸壁上,一下又一下,顺着胸腔微弱的起伏缓缓抚慰,直到氧气罩里聚起的雾气变得明显,长而密的睫毛时而颤栗。
裴泽煜又唤“小安?小安醒醒。”
被冷汗濡湿的软发凌乱地吸附在额头脸颊,沈乐安眉头微微皱起,搭在两侧紫绀还未完全褪去的指尖动了动,看起来像正在恢复意识。
“衣服解开,我听一下心肺音。”白锐戴上听诊器,两步上前。
露出贴满电极片的胸口,白锐将探头放在手心捂热,等待升温的几秒时间,不知不觉的,思绪引着他回到那天深夜,在嘈杂的急诊室里。
作为一名专业的医生,他带着私人情绪,将冰凉的探头直接按上沈乐安淤紫的心口,对于力道不加控制,无视他的痛苦。
对待态度甚至比不上某些无理取闹他的病人。
还在明知他心衰的情况下,对他说出刺激性警告。
白锐明明最清楚左心衰病人扛不住刺激的后果是什么,可责怪凌驾于职业操守之上,他还是这么做了。
白衣外袍像着了火。
听诊头距离沈乐安的身体只剩一公分的距离,大脑如黑洞将分散在外的残缺意识召回,在后腰处磨人的胀痛中,他艰难地掀开眼皮。
“唔...”
视线中无数晃动的重影,沈乐安感觉到恶心,他抿唇吞咽两下后憋着气,极其迟钝地眨了眨眼,如幻觉般,他看到了白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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