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哥早上好,您的早餐正在制作中。”
沈乐安的声音虚浮无力,就算刻意放大的音量依旧藏不住因为长期咳嗽导致的沙哑,他垂眸看向滚滚,轻笑了声,问“真的不需要我溜小狗吗,您还能多睡会。”
逆光时白金色软发毛茸茸的,正随沈乐安的动作轻晃着。
裴泽煜正换鞋,闻言不适地皱眉,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不用。”
抽过玄关的湿纸巾,蹲下来给小狗擦脚,忽然问道“和谁学的?陆特助?”
沈乐安不明所以“什么?”
“用尊称叫我。”裴泽煜把脏使劲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洗手。
“雇佣关系,您是我老板,用尊称是应该的。”
干毛巾擦完手后略显暴力地砸回洗手台上,裴泽煜一言不发地进了卧室甩上了门。
沈乐安盯着紧闭的门,紧张地抿住唇的等了会儿,直到因保持一个体位停留太久,沉重胀痛的身体开始扯着他往下坠,他才晃晃脑袋,回身拧开燃气灶。
为什么生气呢...
沈乐安想不明白。
顶层办公室里,陆锡靠在办公桌旁给裴泽煜剥鸡蛋,眯着眼不怀好意地笑“上午没什事,我一会正好再送点食材去给小沈,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帮忙带到的吗,裴总?”
敲键盘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秒,裴泽煜扫了眼陆锡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再给我发散一下试试看。”
陆锡抽了张纸垫在桌上,把蛋放上去,又尽职尽责地捅开牛奶推到裴泽煜手边,随后扶着自己的无框眼镜一步步往门口倒退,顺便挑衅“卑职严格复述,只是替您补充了句您深隐在心中的惦念,不知何错之有。”
裴泽煜靠进椅背中冷脸看了他半晌,气得笑了声,道“我看你是想退休了。”
陆锡溜得飞快,等重回员工视线里,早已恢复正经模样,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乐安的工作顺利进行了一周,正当他以为能安稳一阵,潜伏的病魔却在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深夜猝然撕开了伪装。
发作是从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开始的。
像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正微弱跳动的心脏,持续收紧施力,不容反抗地抑制住泵血的力量,单薄的胸前似被压了层浸透了水的棉絮,沈乐安紧咬下唇辗转反侧,激出一身黏腻的冷汗。
惊恐中睁开眼,满目的黑暗加重了他的窒息,沈乐安他下意识狠按住胸口,凉得像铁块一般的指尖轻易能触到一下下顶起皮肤的心脏。
“呃....嗬...呃.....”
喉口被涌上来的血水堵住,没有力气呛出来,沈乐安单手奋力撑起身体,稍一动作冷汗便顺着后颈往下淌,浑身过电一般的剧痛令他往旁栽倒。
沈乐安重重地砸在床上,挨着后背的软枕被挤掉到地上,刺激间微张的双眼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白,手脚蹭着被单不停抽搐,失了力的脖颈后折。
“呃....呃....呃....”
喉咙里漏出来的只有破风箱般的气音,沈乐安面色紫灰,半分钟后鼻血突然从鼻腔喷涌出来,瞬间糊住了他的唇瓣和下巴,往脸下渗。
抽搐的动静一点点缓和,沈乐安失焦的瞳孔复位,愣愣地看着正前方,忽地挺了挺胸口,肩背持续抽颤间鲜红的血便从嘴角无声地淌了下来。
胸口的憋胀感像是要把他的肺撑破,恍惚间沈乐安好像看见宋筱在面前冲他笑,斑驳岁月在她脸上留不下痕迹,微风却能轻易吹散她。
沈乐安用口型唤了声“妈妈”。
宋筱忽地露出悲恸的神情,不停地摇头后退,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抹残影也不愿留下,沈乐安愧疚落泪,发抖紫绀的指尖不停抓握蜷缩。
“对不起....”
“对不起.......”
骨髓里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他似一滩水软了下去。
满是血污的被褥里,沈乐安的意识不停下陷,眼前泛起的白光越来越亮,最后如同被人无情地拍灭了灯,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再无动静。
痛...
哪里都痛....
为什么这么冷呢....
“嗡——嗡——嗡——”
好吵。
意识挣离海面时,窗外已是午后天光。
两种相悖的感觉在体内对抗撕扯,皮肤温度高于常值,吐出的气体干燥灼热,人却冷得紧缩在一起,连打个寒颤的力气都没有。
鼻腔里被干硬的血块堵着,只能微张着的唇呼吸,喉咙像有砂纸在磨,沈乐安尝试着动动手指,指尖碰到黏腻发硬的布料,脑海中才迟来地浮现出夜里的症状。
心口像被重物压了一夜,沈乐安发力翻身,失败滚回数次才成功平躺过来,枕边不知道重复多少遍的闹钟又开始震动,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9.24 15:57
要准备晚餐了,不能睡了。
今天的晚餐是...等等,好像不对。
沈乐安浑身一抖,猛地睁大了眼,剧烈的喘息中心跳声又重又急。
他没起来做早饭。
外面静悄悄的,正常来说家里应该没有人,沈乐安跌下床,胡乱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药混着冷水吞咽下去,口腔里尽是浓郁的血腥味。
磨人的低热令人乏力,沈乐安跌跌撞撞地进了厕所,趴在水池前将脸和耳后早已干涸的血迹细细撮去,忽明忽暗的视线中,水流冲洗下的手指像白骨。
他害怕得打了个哆嗦,不敢抬眼看镜子。
简单收拾好自己,沈乐安把床尾还干净的被子堆到残留着褐色血迹的位置,再拿起掉在地上的枕头压在上面。
刚把生菜洗好放到案板上,裴泽煜就到家了。
比平时早回了将近三个小时。
听到动静的沈乐安吓出一身冷汗,握着水果刀走出来打招呼“裴哥..今天这么早。”
额发软趴趴地耷拉着,发尾有些潮湿,遮住了三分之一的眼睛,被篮球砸伤的鼻骨周围淤青还未完全散去,一张小脸惨白得近乎透明,下唇又出现不明伤口。
裴泽煜的视线始终停在他脸上,那人淡色的眼眸明明正与他对视,看起来却更像在发呆,压根找不到焦点,始终维持着那副微笑讨好的模样。
自沈乐安入住以来,状态从没有这么差过。
“嗯,今天没什么事。”裴泽煜脱去外套往里走,近了才发现粘在沈乐安下巴上一小片的刺目血色,他皱起眉,问“怎么有血?”
沈乐安明显愣了几秒神,忽然低头抬起还拿着刀的胳膊袖口去蹭,刀刃反光,看得人心惊胆战。
裴泽煜两步上前,隔着衣料握住他发力的手腕,将指尖挤进去施力一撬,轻易夺走了刀。
“血哪来的?”他追问道。
紧张地吞咽口水,沈乐安垂眸看向别处,嗓音飘忽道“我,流了点鼻血...上次砸的地方还没好,空气也有点干..”
灯光里,他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依旧挡不住透出来的青黑。
一声叹息,裴泽煜伸手抽了张桌台上的湿巾递过去,应道“知道了。”
他去洗手,沈乐安就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地道“裴哥..对不起...”
裴泽煜静静听着。
“今天早上没听到闹钟,我睡过了..没有准时做早餐..对不起,可以扣工资的,扣多少都可以..”
前者停住脚步,后者沉浸在诚恳道歉中丝毫未觉,结果闷头撞上了裴泽煜的脊背,沈乐安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掌根按上泛红的地方。
“合同里写了有这种处罚?”裴泽煜冷脸回头问道。
沈乐安摇头“好像..没有。”
裴泽煜重新迈步,刀削般的下颌紧绷着,他道“那就别废话。”
余光中,那抹单薄身影在原地愣了很久,双手攥着衣摆,回神后微弓起身体,无声地回到厨房。
还有工作没处理完,裴泽煜进书房开启线上视频会议,还没进行到三十分钟,厨房里忽地传来玻璃碗从高处落地“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紧跟着闷哼。
思绪瞬间抽离,裴泽煜扔下耳机,大步冲进厨房,只看见满地狼藉里,沈乐安双手紧紧攥着心口,蜷缩在冰凉的地砖上,脸色青白。
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裴泽煜唤道“沈乐安?”
冷汗顺着额角往地上砸,洇开一小片湿痕,生理性的眼泪糊了一脸,沈乐安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连带着四肢都在止不住痉挛。
呼吸早已过分急促混乱,胸腔传来哮鸣音,他张了张唇,裴泽煜听见他说“疼...裴哥..心脏疼...”
裴泽煜重重呼气,跑到客房从抽屉里挑出他熟悉的急救药,在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时狠狠皱了皱眉。
耽搁不得,他很快推着制氧机回来,绕过一地的碎片到沈乐安身边蹲下,看准他微张的唇瓣,迅速将一片硝酸甘油含片压进他舌下,小心翼翼地将他僵硬的身体抱离地面。
“呃...疼....”刚碰动了一点身体,沈乐安便仰头痛呼,整个胸腔像被人撕碎了一般,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指节因为过分用力泛出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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