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磨得沈乐安虽闭着眼，意识却反复跳脱，无法安眠。
大脑缺氧供血不足，沈乐安没法集中精力，反应很慢，想做些事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耳畔嗡嗡作响，分不清到底是困倦还是头晕。
甚至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沈乐安都会感到非常强烈的心悸，心率莫名变快，戴着鼻氧依旧喘得厉害，一阵阵地出汗，风一吹又打寒颤。
实在难受得受不了，想着稍微吃点东西可能会好些，沈乐安到厨房，拉开冰箱拿两个奶黄包出来蒸。
不成想刚上锅蒸得飘出些香味，沈乐安的胃里忽然翻涌绞痛，紧接着一阵浓郁的恶心直冲咽喉，他掐着上腹部干呕出声，血腥味瞬间灌满口腔。
哆嗦着手关掉火，沈乐安屈膝弯腰，艰难地一点点挪到垃圾桶前。
“呕——”
口中涌出温热的液体，沈乐安按着剧烈收缩的胃部，视线瞬间蒙上一层发白的雾，视野中天旋地转重影虚焦，他失去平衡双腿脱力直直跌坐下去。
落地震感扯动胸腹，止不住的呛咳混着喉咙里连绵不绝的水声溢出。
“咳咳...咳咳咳...呕——嗬...”
满目褐红——
他在呕血。
冷汗密密麻麻爬满脊背与额角，浸透单薄的衣料，指尖冰冷到控制不住发麻发颤，手心湿冷，身体温度正随着不停流失的血渐渐散掉。
喷涌般的呕吐中，沈乐安根本来不及喘息，心跳乱如擂鼓，撞得哪里都疼。
到后来，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呕吐的动作，耳畔嗡鸣，轻微的休克感简直比一口气吃掉一整瓶止疼还要管用，沈乐安失了痛觉。
意识丧失的前一分钟，在秉承着不能死在裴泽煜家里让好好的房子莫名成了凶宅的高度道德感中，他竟然还有力气给陈医生打了个电话。
“陈...陈医生...呕..麻烦...呕...您来接一下我...咳咳咳....地址是...门锁密码.....呕....拜托您....”
“对，被一个中年大叔背走了，特快，一下就走到车里了。”
“应该是小沈的家庭医生，他穿着白大褂！还开玛莎拉蒂！”
“小沈状态...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了，我看着像没意识。”
“好，知道了，我现在就上去检查。”
“滴—滴—滴—”
刺鼻的消毒水混着干涩的氧气气流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心电监护仪平稳地发出循环的声响，彻骨的寒意里，沈乐安想抬抬手却只是微弱地颤了颤指尖。
冰凉的输液管牢牢嵌在小臂静脉，药液缓慢顺着管道淌入体内。
几分钟后，沈乐安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急诊室惨白晃眼的光鲜刺得他微微偏头，残存的生理性泪水随之滚落。
“醒了？”
口鼻处罩着巨大的氧气面罩，沈乐安牵起唇角笑了笑，紫灰的唇瓣开合几下，干涩到发不出音的嗓子才勉强给了面子“嗯..又没死成....”
隔着额头冰毛巾，陈医生恐吓似的给了他毫无威力的一巴掌“你还真想找我帮你收尸啊，你个臭小子！”
“我还能...活多久...我得算一下..时间...”沈乐安的眼睛因为认真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向陈医生。
陈医生又想发火，又不忍心再说重话，两相矛盾间竟忍不住先红了眼眶，他躲避着沈乐安直白的视线，声音沙哑道“几个月。”
沈乐安还是笑。
“你现在已经出现消化道大出血，而且这种级别的出血已经不是第一次，你的心脏情况也一直在恶化。”陈医生顿了顿，又道“真的不愿意再试一试吗？”
沈乐安摇摇头，眼中不受控制地蓄满了水，应该是高烧的原因，他想。
“差不多了...想做的事...大概率也做不到了...”
直到现在，陈医生终于放下了执念，不再劝他求生，一个已经陷入轻度休克的人竟然还要拼命强撑着求他帮忙带走自己吐的那袋东西，活得该有多辛苦啊...
算了。
陈医生抹了把眼睛，帮沈乐安掖好被子，尽量表现得轻松“知道了，这几天的药乖乖输完，听话，花了钱的。”
布满岁月痕迹的粗糙大手轻轻落在沈乐安肩头，陈医生面露和蔼地冲疑惑的沈乐安抬了抬下巴，像哄着自家孩子一般轻拍着“睡吧，睡醒就好了。”
五天后，沈乐安出院。
拿着身份证去缴费，护士单手在键盘上操作，瞄了眼屏幕下面的年月日，忽地抬头冲沈乐安笑了笑“小伙子今天过生日啊？正好出院，不错不错。”
沈乐安带着医用口罩，正常尺寸在他脸上大得挂不住，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眸，显得傻傻的，愣了好几秒才哑声道“我..我吗？”
“对呀，这不十月二十五日，赶紧吃顿好的去。”护士把单据递出来，喊道“下一位！”
好多年没过过生日，沈乐安都忘记了。
早晨的时候又流了一次鼻血，瞒着陈医生没说，现在整个口腔鼻腔都是难闻的血腥味，眼睛好像也因为失血看不太清楚了，像高度近视。
几个月...
那应该是最后一次生日了吧。
走出急诊楼，阳光洒在身上，暖得沈乐安想哭。
他抬手轻按在胸腔里搏动得虚弱无力的心脏，闭起眼缓缓匀着呼吸，思绪不受控地飘远，沈乐安想起宋筱，也想起裴泽煜。
六岁之前，沈乐安每年都会有一场盛大的生日宴，冗长热闹的宴饮早已在记忆中模糊褪色。
他只记得小王子形态的蛋糕，小熊维尼模样的气球，超人勇士的小宝剑...还有妈妈垂着眼，柔声为他吟唱生日歌的模样。
被那样饱含爱意的眼神看着，年幼的沈乐安连许愿都舍不得闭眼。
失去爱的往后很多年，沈乐安再没过过生日，直到裴泽煜的出现，让他又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现在的沈乐安，还配收到一句“生日快乐”吗？
第69章 好好爱他
晚风卷着微凉的秋意扫过街边，沈乐安放缓了脚步，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前驻足。
灰扑扑的招牌褪色大半，只勉强能认出蛋糕店三个字，蒙着一层薄尘的落地玻璃将里外隔成两个反差鲜明的世界。
他静静地立在门前望着店内，没有任何精美的装饰，几张掉漆的旧木桌随意靠在墙边，边角的墙皮卷起剥落，裸露出粗糙的水泥墙面。
唯有门口的冷藏展示柜成了这方天地中唯一的亮色。
柜面擦得干干净净，各式小巧精致的蛋糕整齐地摆放着，在暖色灯的补光下泛起诱人色泽。
沈乐安正看着柜中蛋糕出神，恍惚着不知过了多久，垂在身旁的手忽地被牵住，轻轻晃了晃，一道怯生生的稚嫩声音传来“哥哥，你是想买蛋糕吗？”
循声望去，一个差不多六七岁的小男孩挨在他腿边，身形格外瘦弱，伸出来的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被衣服遮住的身体薄得像纸。
下意识顺着孩子的身影看向店内，恰好对上柜台妇人向外张望的目光，对方见被发现，慌忙缩回了半个身子。
沈乐安移回目光，将焦点聚在小男孩紫绀的唇瓣上。
店内过于违和的简陋似乎有了原因。
对于这种病的病症他再熟悉不过，此时塞在自己手心的小手湿冷，久病缠身本应无神空洞的双眼被期待填满，微抿起唇时露出两个小梨涡“哥哥，买一个吧..”
沈乐安弯着眼轻笑了声，手指收紧回握住他，哑声道“好。”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灯似的发光，在拉着沈乐安迈进店内后，迫不及待地挣开束缚，小皮鞋在地砖上磕碰出急促的声响，他小跑到妇人身边。
随即收到一声压低声音的责怪“跑什么？等会又嚷着喘不上气儿！”
只见那孩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不等说句话，下一秒就按着胸口咳嗽，身体软趴趴地要倒，破风箱似的喘气声让沈乐安感同身受，竟也开始不舒服。
他微弓起腰背，在对方急忙急慌地抱起小孩喂药时，自己也扭头往嘴里塞了片硝酸甘油含片，鬓角渗出的冷汗很快隐没，沈乐安缓缓调整呼吸。
“真不好意思，我儿子身体差，您见笑。”
小孩被抱到收银台后面的小床上，半靠着床头，还强撑着望向他的眸中已无半分神采，沈乐安不敢再看。
“理解，我订个四寸的蛋糕吧，简单点的就行，您看着设计。”
等待的时间里，沈乐安坐在旁边的木椅上，体力不支地背靠墙面微仰着头。
室内昏暗的灯光很好地替他隐匿糟糕的脸色，他面无表情地看那位母亲忙前忙后，在制作间里抹几下奶油面就要探头透过玻璃看两眼小儿子。
偶尔听到几声咳嗽更是神色慌乱地跑出来摸摸孩子额头，把人扶起来拍拍背，再心疼得红着眼睛责怪几句。
看着看着，本就不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了，沈乐安浅笑着眨了眨眼睛，明明已经没什么力气，却还是从袋子里翻出几盒药，起身走过去塞进小男孩的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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