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降噪干预
周五晚上七点，滨海市金玉阁会所。
包厢门合上以后，中央空调送出的暖风始终没停。白酒、雪茄和菜汤的味道混在一起，绕过垂下来的水晶灯，又被送回桌面。桌上的菜已经转过几轮，热汤渐渐结出一层薄油，烟灰缸里的半截雪茄，火星还没有完全熄灭。
顾准坐在主位右侧，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扣得整齐。从开席到现在，他面前那杯茅台始终是满的，杯口距离手边不到十厘米，酒精气味随着热风往上浮，闻久了，胃里也开始发沉。
气味之外，包厢里的声音更难忍受，酒杯碰在一起，打火机弹开金属盖，桌边几个人带着酒意说笑，声音撞上硬质墙面，又从头顶和身后返回来。有人隔着半张桌子说话，只能不断提高音量，其他人也跟着往上拔，一层盖着一层。
顾准垂眼看了下手机，实时声级：73分贝。
他皱了下眉，把手机扣回桌面。
主位上的孙弘朗端起酒杯，身体朝他这边靠过来：“顾工，这杯我敬你，大剧院能不能顺利验收，最后还得靠你把关。”
酒杯往前一递，白酒气味先冲到眼前。
顾准没有接。
“孙总，那批板材不能用。”
桌上的笑声断了，有人还举着筷子，停在转盘上方，老赵坐在顾准另一侧，脸色跟着变了，赶紧把话接过去：“顾工，先吃饭。材料的事还在商量，孙总今天请大家过来，也是想当面碰一下方案。”
他说着在桌下碰了碰顾准的椅子腿，木质椅脚擦过地毯，只发出很短的一声。
顾准没有顺着他岔开话题：“图纸上写得很清楚。吸声板用哪一批，厚度、密度、内部结构都有要求。你们要换的那批，外观看着差不多，里面不一样。”
孙弘朗脸上的笑没变：“厂家检测报告我也看过，都是合格材料。”
顾准看向孙弘朗，“合格不等于能用。”顾准语气平静，听起来甚至有些冷。
“普通会议室可以，大剧院不行，包厢区和侧墙装上去以后，中低频收不住，回声明显拖长。人坐在里面，会觉得声音闷，听到的台词也会糊掉。”
孙弘朗将分酒器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周围几个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顾工，技术上的东西你比我们懂。”他脸上还留着笑，“可普通观众哪听得出来？”
“VIP包厢能听出来。那里的票价最高，位置也最挑声场，听不清，他们会说这个剧院做得差。”
顾准将手机重新翻过来，调出材料比对表，屏幕朝向孙弘朗：“换板材可以省三十万。安装结束以后再返工，拆除、补料、工期延误和违约金，任何一项都超过这个数。”
孙弘朗没有看那张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项目落地要算成本，也要看人情。顾工一直拿图纸上的数字说话，有些事恐怕做不成。”
旁边的助理很快听懂了他的意思，拿过一只干净酒杯，倒满以后推到顾准手边：“孙总亲自敬酒，也是重视您。材料先放一放，喝完这杯，后面都好商量。”
顾准看着酒液沿杯壁晃了两圈。空腹闻了太久的酒气，胃里泛起一阵酸意，他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些。
“我不喝酒。”
助理的手没收回去，笑还挂在脸上：“这种场合，一口都不沾，不太合适吧？”
老赵端起茶壶，想拿杯热茶替过去，孙弘朗已经靠回主位，手里慢慢转着酒杯。
“顾工，我也不为难你。材料确认单今天签了，项目继续往下走。你不签，采购施工和后面的验收都得停。到时候问起原因，你们院里总要有人出来解释。”
顾准抬手，把面前那杯酒往旁边推开一点，杯底擦过桌布，停在助理手边。
“材料型号不符，我不会签字。你们可以向研究院投诉，也可以申请第三方复核，检测费用和停工责任按照合同执行。”
最后一句落下，包厢里只剩空调送风和汤锅加热的声音。孙弘朗看着他，脸色已经沉了，助理握住那杯被推回来的酒，又往前送了半寸，“顾工，别让孙总难做。”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廊里的冷气灌进来，烟酒味散开了一点。
门口的人先笑了一声，“不好意思，打扰各位。”
顾准握着手机的手一顿。
盛闻站在门口，黑色西装搭着同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没有系领带。他应该刚从另一场应酬出来，身上沾着很淡的酒气，神色却清醒。走廊的灯从背后照进来，肩线落得利落，视线越过整张桌子，很快找到顾准。
孙弘朗先认出他，立刻从主位起身：“盛总？这么巧，快进来坐！服务员，给盛总加把椅子。”
他近半年正在接触艺术品收藏，托过几层关系也没拿到长恒私人洽购会的席位。钱他有，可有些圈子，光有钱进不去，盛闻手里恰好握着他一直想进去的那道门。
“孙总客气了。”盛闻走进包厢，朝桌上几个人点头致意，“我在隔壁见客户，出来透口气，听见这边挺热闹。”
服务员已经准备去搬椅子，盛闻抬手制止，沿着圆桌外侧走到顾准身边，他的目光从顾准扣在桌面的手机移到那杯白酒上，又看过桌边几个人，脸上的笑始终没有变化。
他将手搭上顾准的椅背，俯身时声音压得很低，稳定地落在耳边。
顾准仰起头看他，因为刚才的紧绷，他现在的反应稍微有些迟钝。
“怎么不接电话？”盛闻微微低头，视线跟顾准对上。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用那种在家里才有的胸腔共振的低频语调问他，“微信也不回，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圈？”
顾准没有立刻回答，包厢里的嘈杂还在，可盛闻站在他身侧，那些声音像是被挡开了一点。
顾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调静音了”。
盛闻没有追问，视线在他发白的唇色和几乎没动过的碗筷上停留片刻，随后直起身。他伸手端走顾准面前的白酒，放到转盘另一侧，“孙总，这是什么阵仗？”盛闻看着那杯满到杯口的酒，语气依旧客气，“我家顾老师胃不好，您还给他上这么烈的？”
他说这句话时，手还搭在顾准的椅背上，语气自然，连停顿都没有。桌上的人如何理解这个称呼，盛闻并不急着解释。
顾准却在满屋的酒气、空调声和杯盘碰撞里，把那五个字听得格外清楚。
我家顾老师。
孙弘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在商场上滚了这么多年，立刻听懂了这几个字的分量。
视线在盛闻和顾准之间转了一圈，额角浮出一点汗，“盛总，误会，误会，我们就是聊项目，喝杯酒热闹热闹。”说着，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利弊，为了省那点材料费，得罪长恒拍卖的老板，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盛闻笑意温和，“项目归项目，酒归酒。顾准喝不了，我替他。”
顾准皱眉：“盛闻。”
盛闻没有看他，已经端起那杯白酒，“孙总，这杯我敬您，大剧院项目收尾辛苦，长恒以后有展厅改造项目，还得请您多指点。”
他说得体面，台阶和橄榄枝都递到了。
孙弘朗马上接住：“盛总这话说的，太客气了。您一句话，我这边一定尽力。”
盛闻微微仰头，把那杯酒喝了，白酒入喉，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包厢里的气氛缓解了，有人开始笑，有人重新倒茶，刚才逼到顾准面前的酒杯也被助理悄悄撤走。
盛闻放下空杯，顾准看着他的手，没说话。
孙弘朗连忙给自己添酒：“顾工刚才说的材料问题，我们再研究研究。”
顾准推了推眼镜，“孙总。”
包厢重新安静了。
顾准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结构图，放到桌子转盘边缘，“板材不能换，换了，验收会出问题。”
孙弘朗的笑容稍微僵了僵。
顾准继续说：“但背后支撑结构可以调，原方案是双层支架，空腔深，成本高。可以改成单层加固，局部加密，声音能收住，费用也能降。”
孙弘朗愣了愣，“能省多少？”
“接近你想省的数。”顾准说，“不会影响验收。”
孙弘朗站起来，脸上这次的笑添了几分真挚，“顾工，你这个方案好，明天能不能出个图？”
“明天上午十点前，我发你助理邮箱。”顾准把手机收回去，“前提是原厂板材照常进场。”
“进，肯定进。”孙弘朗一拍桌子，“按顾工说的办。”
盛闻站在旁边，看着顾准，灯光从桌面反上来，照在顾准冷白的侧脸上。他仍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刚才那一桌人的压迫和暗示，都没让他退半步，盛闻的笑慢慢深了些。
孙弘朗还想再寒暄，盛闻已经伸手拿起顾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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