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指尖在纸面上停住。
老林没发现他的异样，继续说：“顾工，我下午带你和小陈一起去，甲方要现场听专业意见。”
顾准合上意向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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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差十分。
顾准走进长恒拍卖行顶层办公区，走廊铺着厚重的手工地毯，脚步声落上去，很快被吞掉。墙面挂着几幅小尺寸的水墨，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味。
小陈跟在顾准后面，压低声音：“顾哥，这地毯好厚，走路都没声。”
顾准扫了一眼脚下，“吸音效果不错，但维护成本很高。”
盛闻的助理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们，“林总，顾工，这边请。”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擦得一尘不染，桌面上放着几份项目资料和矿泉水。顾准坐下，打开了电脑。
两点整，磨砂玻璃门被推开，盛闻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碳灰色三件套西装，衬衫领口扣得整齐，领带打得很规矩。头发向后梳起，露出眉骨和深邃的眼窝，家里那个充满着懒散和松弛的盛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长恒的盛总，那个只在大型拍卖现场和VIP专场才亲自执槌的人。
盛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和老林握了手，“林总，辛苦。”
老林受宠若惊地笑：“盛总客气。”
盛闻的目光随后落到顾准身上，是公事公办的眼神。可那视线还是从顾准严丝合缝的领口，慢慢落到嘴唇上，停了一下。
顾准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盛闻伸出手，“顾工，久闻大名。”
顾准看着那只手。昨天清晨，这只手还扣着他的后脑，摘掉他的眼镜。现在它干净、克制，停在会议室的冷光里。
顾准伸手握上去，“盛总，您好。”
松开前，盛闻的食指轻轻地勾了一下顾准的掌心，非常隐秘，旁人根本看不见。
顾准收回手，抬眼看他，盛闻已经转身坐到主位，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破绽。
会议开始。
盛闻翻开方案，问题来得很快：“拍卖台这里的设计，你们连现场都没进，直接套报告厅的参数算的？”
顾准看了一眼屏幕：“没套报告厅，按你们给的建筑图，先跑了一轮声线推演。”
盛闻抬眼：“结果呢？”
“按图纸上的尺寸和层高，理论上不用加音响。”顾准说，“拍卖师的声音能借天花板和台口后墙递到最后一排，但这只是预测，实际混响时间要进场测过才知道，材料如果和图纸标的不一样，数字也会有偏差。”
盛闻点了点手里的钢笔：“我要的是坐在最后一排，也能听清落槌前的每一个数字。”
“可以做到。”
“同时，前排两个买家低声交流，后排听不清内容。”
顾准顿了一下：“单靠吸声做不到。”
盛闻抬眼。
顾准打开了剖面图：“声音不是只靠音量传出去的，拍卖师的声音要借反射面送到后排，这是加法；买家之间的私语，要靠座椅吸声、局部隔断，再加一点背景声掩蔽，这是减法。”
他看向盛闻，“台上的声音要被送出去，座位之间的声音要被拦下来。路径不同，处理方式也不同。”
小陈在旁边飞快记笔记，老林原本还有点紧张，听到这里，后背慢慢放松了些。
盛闻继续问：“相邻房间呢？”
顾准切到下一页，“竞价厅外侧是设备间和金库通道，我们建议做双层隔墙，中间留空腔，再加减震连接，简单说，整个VIP厅会像一个独立盒子，最后漏进室内的底噪，不会超过三十分贝。”
三十分贝。
听见这个数字，盛闻有了短暂的恍惚。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异常，老林还笑了笑：“盛总，顾工对底噪要求一向严格，我们院里都知道。”
盛闻靠回椅背，指尖慢慢转着钢笔，“三十分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放慢，“听起来很像顾工的安全区。”
顾准抬眼，两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方碰了一下。顾准垂下眼，把剖面图放大，“参数只看场景需求。”他说，“如果超过这个值，人在安静环境里的注意力会被打断。”
盛闻笑意很淡，“受教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会议室里很快回到专业讨论。
一个小时后，老林已经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明显的兴奋，小陈看顾准的眼神更像看某种被神化的冷兵器。
盛闻合上文件夹，“整体方向没问题。”
老林松了口气。
盛闻抬头：“林总，你们先去会客室喝杯茶，助理会带你们看一下材料样板。”
老林点头：“好，好。”
盛闻的目光转向顾准，他正将电脑合上收进包里。
“顾工，拍卖台和后排座位的实际距离，我想再确认一下。”盛闻说，“你跟我去一趟现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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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VIP竞价厅还在硬装前的清场阶段。
空间很开阔，墙面拆到一半，钢骨架和水泥基层裸露着。长恒封了这片区域，施工队还没正式进场，只留门口一名安保，盛闻要先做声学初测，环境越干净，数据越准。
两个人走进去时，脚步声在空旷房间里拉出很长的尾音，落到远处墙面，又慢慢弹回来。
盛闻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空间里安静下来。
顾准走到房间中央，打开测距仪，红色激光点落在远处墙面上。
“现在的混响时间会很长，”顾准看着屏幕，“硬装完成后，墙面、顶面和座椅材料都会改变数据。”
盛闻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这里适合做拍卖厅吗？”
“适合。”顾准说，“体量够，层高也够。只是现在反射太乱。”
“怎么调？”
顾准举起测距仪，激光点落到顶面。
“拍卖台后方要做弧形反射面，声音先往后送，再回到座席区。两侧墙面不能太硬，否则会有回声。后排要加软包，防止尾音拖长。”
他说到专业内容时，整个人会变得很稳，语速不快，逻辑清楚，眼神也冷得干净。
盛闻看着他的侧脸，顾准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领带夹压得很正，像把昨天清晨所有失控的痕迹都锁回了布料底下。
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想拆开看看。
顾准正低头记录数据，忽然感觉身后的人靠近了，脚步声被空旷的房间放大了一点，顾准手里的测距仪顿了下。
盛闻没有碰他，只是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顾老师。”这三个字贴着他的耳后落下来。
空旷房间里混响很长，那点低声被墙面轻轻拖了一下，像绕着顾准耳廓转了一圈。
顾准手一抖，红色激光点从顶面划过去，在墙上晃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顾准绷着后背，“盛总，现在是工作时间。”
“我知道。”盛闻说，“所以才问顾工专业问题。”
顾准转过身，他原本想退开，背后却是临时放在现场的一张木质工作台。台面上散着几张图纸和一卷胶带，退路被挡住了。
盛闻双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沿上，把人困在桌边。
顾准拿着测距仪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一点点收紧，“请你退回安全距离。”
盛闻低头看他，“安全距离？”盛闻声音很低，“顾工昨天不是刚重新定义过边界？”
顾准耳尖烧了一下。
盛闻的视线落到他的领口，“又扣这么严。”他抬手，指尖碰了一下顾准领带夹。
金属轻轻响了一声，顾准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盛闻。”
“嗯。”盛闻由着他抓，笑意很浅，“我在。”声音很低沉，顾准的耳朵迅速红了。
盛闻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一丝不苟，袖扣扣得严整，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压着的火，和昨天清晨中岛台前如出一辙。
顾准很清楚自己该推开他，事实上，他的手也确实抵在盛闻胸口。
盛闻低头看着那只手，几乎贴着他的耳边说：“顾工刚才在会议室里很厉害。”盛闻看着他，声音仍然压得很低，“我喜欢看你在专业领域里寸步不让的样子。”
顾准抵在他胸口的手松了一点。
外面隐约有人走过，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很轻，顾准瞬间绷紧。
“顾准。”盛闻低头看着他，“你昨天早上把我晾在吧台前，今天又跑来我的公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准的呼吸停了一瞬。
盛闻抬手，指尖勾住他的领带，动作很慢。领带被轻轻往下一带，顾准被迫抬起下颌，喉结在紧绷的领口处滑了一下，盛闻的目光也跟着沉下去。
“顾工程师。”他低声说，“你不会真以为，取了两次样，这个实验就能结束吧？”
盛闻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眼底那点火终于不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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