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手里的笔没水了,他在纸边试过两笔,随手往旁边一放,左手伸到盛闻面前。
手掌摊着,什么也没说。
盛闻把自己的笔放上去。
顾准接过便用,签完一处,又顺手把笔夹进自己的文件里。盛闻没有提醒,他看着顾准翻开下一页,看他用手背推开散在桌边的纸,又看着他伸手去取苏打水。
瓶身凝着一层水汽,顾准喝完以后,拇指擦过瓶口,将它放回两人中间。手臂收回时碰到盛闻的平板,替他把屏幕推正了些。
两个人始终没有分开。
顾准换了坐姿,膝盖沿着盛闻的裤腿磨过去,最后抵在更靠里的位置,他的注意力还在报告上,但仿佛桌下这点接触已经成了工作状态的一部分。
盛闻那封邮件迟迟没有往下翻。
他原本只是看顾准,后来连顾准转笔、滑动鼠标、低头确认页码都看得仔细。办公室里只剩键盘声,偶尔夹进纸页摩擦的响动。窗外的光慢慢挪到桌面,将顾准半边侧脸照亮。
顾准抬手拉下半幅百叶帘。
光被挡住,他坐回来,腿仍旧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盛闻的目光也跟着回来。
顾准这次没有马上继续,他看了一眼盛闻的平板,那封邮件还停在十分钟前的位置。随后,他握住鼠标,将自己刚改完的文件保存。
盛闻还在看他。
顾准侧过椅子,伸手压低盛闻面前的平板,屏幕退到胸口以下,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东西挡着。
他倾身吻住盛闻。
嘴唇贴了片刻,盛闻刚抬起手,顾准已经坐了回去,他重新转向屏幕,拿起盛闻那支笔,在报告末尾补上最后一行。
桌下的膝盖依旧没有挪开。
“好了,你认真工作吧。”
盛闻把平板重新立起来,光标还停在没写完的句子后面,他看了几秒,才接着往下回。房间里各有一套声响,频率并不相同,碰到一起也不显得乱。
四点二十三分,邮箱右上角终于跳出红点。
Michael发来两份原始音频和一段完整视频,每份音频里各有三次敲击,文件格式与采样参数都符合顾准的要求。
顾准先检查文件信息,又将视频从头拖到尾,工作人员在钟前放好收音设备,镜头完整拍下木槌的落点,每次敲击结束后,都留出了足够长的间隔。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副耳机,接进同一块声卡。
盛闻把椅子挪到他身边,两个人同时戴上耳机。
木槌落下,第一声在耳边铺开。开头比旧视频清楚很多,余音一点点走完。
顾准将三次敲击依次听过,选出最稳定的一段,又打开侧鼓部的文件。
盛闻看着顾准把两段声音放进软件,再调出南陵的旧录音,屏幕上很快出现几条起伏的线。
顾准先核正鼓音,随后切到侧鼓音,两个结果出来以后,他从头检查了一遍,又把旧录音里缺口前后的声音单独截出。
第一声响过,新录音接在中间。
第三声跟着落下,原先会往下坠的一处,这次顺着前一声走了上去,后一声也没有再突然越过。
盛闻摘下一边耳机:“接上了?”
“正鼓音接上了。”
顾准换到另一组参照,把侧鼓音也放进去。
三段声音重新响过。
“这一处也在。”他说。
盛闻看着屏幕:“所以是它?”
“现在只能列为候选,录音能说明它的声音符合,器物身份还要看实物、来源记录和铸造细节。”
“但可以去见它了?”
“可以。”
盛闻靠回椅背,过了片刻,又把摘下的耳机戴好:“再放一遍。”
第34章 异地误差
盛闻订到的最早一班航班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Michael只争取到四十分钟的实物核验时间,错过这次,保管方需要重新确认授权,什么时候能再进去没有准数。两段航程,中间转机三个小时,落地时当地已经是下午。
从研究院回公寓的路上,盛闻打完四个电话,把长恒接下来两天的安排交给周秘书,又请律师准备查阅来源文件的授权书。
顾准坐在旁边,重新检查Michael发来的器物信息表,共享行程里只写了预计三天,返程一栏空着。
“三天?”
“顺利的话。”
顾准看了他一眼,显然不认可这个表述。
盛闻把手机放回扶手箱:“办完就回来。”
顾准这才低下头,在核验表最后补了一项。
到家以后,盛闻只收了一只登机箱,换洗衣物占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位置放相机、文件和盛知远留下的那册推演记录。顾准把下午整理好的核验表打印出来,装进透明文件夹,又添了两张存储卡和一个转换插头。
核验表已经改到第七版,盛闻接过去翻了翻,放进箱子最上层,箱盖合拢前,顾准又取出来,将几页内壁细节图换了顺序。
两个人睡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粉红噪音稳定地响在床头,盛闻没有碰顾准身上昨晚留下的痕迹,只将手掌贴在他后腰,顾准背对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手机,把自己的闹钟也定在四点五十。
盛闻看见了:“不用起来。”
顾准按灭屏幕:“我送你到电梯。”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盛闻把人往怀里收了些,没再劝。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都在闹钟响前醒了。
盛闻洗漱出来,顾准已经把牛奶热好,玄关只开了一盏灯,登机箱立在鞋柜旁边,轮子压着地毯一角。五点二十分,司机发来消息,车已经到楼下。
顾准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长外套,脚上还是拖鞋,他拉开门,盛闻握住他的手腕,把人留在门里。
“外面冷。”
“我只送到电梯。”
盛闻低头亲了亲他,这个吻很短,唇分开时,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好到达。
登机箱的轮子碾过门槛,盛闻进了电梯,按下一楼,回身时,顾准还站在电梯门口。睡衣领口从外套里露出一小截,头发也翘着一小撮没来得及理。顾准一向不会在已经决定的事上拖延,这次却迟迟没有转身回去,他的目光从盛闻脸上落到行李箱,又重新抬起来,唇上还留着刚才被亲出的颜色。
电梯门已经合到一半,盛闻突然按住开门键,门重新向两边退开,盛闻拉着行李箱跨出来,几步回到顾准面前。
顾准还没开口,后颈已经被扣住,盛闻再次吻下来,把他抵回墙边,电梯的提示音在走廊里响了一遍又一遍,谁也没有理。
这次亲得久,顾准紧紧攥住盛闻腰侧的衣料,清早的呼吸带着热气,盛闻吻过他的下唇,又重新含住,直到顾准仰起脸换气,抓着他的手也没有松。
“起落都要发消息。”顾准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被亲得有些哑。
“知道了。”盛闻碰了碰他的嘴角,又留恋地吻了一下他耳垂的小痣,这才退回电梯。门重新合拢,顾准仍站在原处,盛闻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看着他,这回忍住了没有再按开门键。
顾准看着数字一层层降下去,手机收到盛闻发来的上车消息后,才关上公寓门。
次卧的被子还掀着,盛闻睡过的那一侧留着压痕,顾准把两只枕头摆回原位,关掉粉红噪音,没有再睡。
四个小时以后,风动竖琴到了。
琴是盛闻在雨夜的小拍里买下的,卖家发货前换过部分琴弦,木框也做了修整。交期拖了近一个月,最后偏偏落在盛闻离开的第一天。
两个安装工抬着长木箱进门,顾准让他们把琴架在客厅落地窗可开启的那一侧,贴着窗扇固定,既不挡去阳台的路,从沙发和中岛台也都能看见。
木框比照片里窄,深色木料留着打磨后的纹路,金属弦从上端斜着拉进共鸣箱,安装工固定好底座,顺手把窗推开一截。
顾准走过去,用直尺重新量过窗缝,五毫米时没有起振,他又往外推了一毫米。
第一股风进来,琴仍旧安静,安装工收好工具刚走到玄关,琴弦才先后振起来。前一声偏低,后一声高一些,中间隔着不太规整的半拍。低音贴着窗边散开,传到餐桌附近已经很淡。
安装工回头笑道:“这就响了。”
顾准站在中岛台旁听完,回到窗边检查底座。窗缝仍停在六毫米,他没有再动。
盛闻的第一段航程还没结束。顾准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顾准:【到了。】
消息没有显示已读。
出门前,顾准把窗关严,琴弦在玻璃后彻底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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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顾准去了长恒。
顶层样板段有两块吸声材料的批次不一致,项目经理已经按他昨晚标出的范围拆开,顾准核完材料编号和背后的固定件,又让人把调整后的节点重新装了一遍,留下封板前的复测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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