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响时间_周五万【完结】(44)

  周秘书把盛闻办公室的门卡夹在记录单上递给他。

  “楼下有两场客户会,盛总办公室安静,午饭也在里面。”

  顾准原本有自己的工作间,听见走廊另一头已经开始调试扩声设备,最后还是收下门卡。

  盛闻的办公室有巨大的落地窗,桌面空着,钢笔压在一份摊开的图录旁边,午餐放在窗边的小几上,矮柜里的冰箱亮着灯,里面单独留了一瓶苏打水,温控显示四度。

  顾准坐到沙发上,手机在这时震动。

  盛闻发来一张中转机场的照片,窗外停着两架飞机,桌角是一杯咖啡。

  顾准放大照片,看清杯壁上的订单标签。

  顾准:【第二杯?】

  盛闻:【第二杯。】

  顾准:【落地前不准再喝。】

  盛闻:【听你的,琴好听吗?】

  顾准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出门以前,风动竖琴又响过一次,窗外的风没有明显变化,出来的声音却不同,几道弦音接连响起,最后一道拖得最长。

  顾准:【你回来自己听。】

  盛闻:【好,准备登机了。】

  顾准:【要睡觉。】

  盛闻:【遵命。】

  顾准看着“遵命”两个字,皱了下眉,幼稚。

  他把手机扣下,十分钟后,又点开共享行程,看了一遍第二段航班的预计落地时间。

  顾准吃完午饭,把样板段记录整理到四点,离开前,他把门卡放回周秘书桌上。

  周秘书抬头:“您留着就行,盛总交代过。”

  顾准的手停在桌边,最后又把门卡收进口袋。

  ==

  回到公寓以后,顾准先把客厅落地窗的窗缝调到上午的宽度,等了十几秒,风动竖琴的弦没有动。

  他洗完澡换好睡衣去书房处理白天的数据,中途看过两次手机。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盛闻发来落地消息。

  顾准的视频电话紧接着拨了过去。

  画面接通时,盛闻刚坐进车里。窗外天还亮着,他身上的衬衫已经压出折痕,领口松开了两颗。

  “顾老师。”盛闻把镜头扶正,“报平安。”

  “Michael呢?”

  “在保管库附近等我,明早九点四十进去,还是四十分钟。”

  “先看木座和悬挂部位,再核内壁照片,现有录音够做候选判断,不需要临时增加敲击。”

  盛闻靠在车座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里的顾准,说“收到。”

  视频没有立刻挂断,盛闻看Michael新发来的资料,顾准整理长恒的复测记录,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隔着网络时断时续,键盘声从另一端传过去,十几分钟里,两个人没有再说多少话。

  客厅忽然传来一声弦响。

  盛闻抬起头,顾准拿起手机走出去,把镜头转向落地窗,琴架安静地立在窗边,刚才那阵风已经过去,只剩窗帘下摆还在动。

  两个人隔着屏幕等了半分钟,琴都没有再响。

  “等你回来听。”

  盛闻笑了:“好。”

  通话结束后,顾准关掉书房和客厅的灯,从一直关着门的主卧前经过,直接回了次卧。

  床头仍摆着两根充电线,盛闻那根空了出来,顾准把手机接到自己这边,照常打开粉红噪音,躺了十几分钟,他将音量调低一档,又把房门留出一条缝。

  床垫没有从另一侧陷下去。

  顾准翻身面向盛闻的位置,手掌压过床单,碰到另一只枕头,枕面早上已经整理平整,贴近时还能闻到盛闻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他闭上眼,那晚留在身体里的触感便回来了,盛闻怎样托住他的腰,手停在哪里,他绷紧时又放慢到什么程度,都记得很清楚。

  顾准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间。

  一点二十七分。

  心率偏快,皮肤发热,睡意没有。原因明确,处理起来也不复杂。

  顾准对自己的欲望没有回避的习惯,他把手伸进睡裤,熟练地省掉试探,很快找准了能让呼吸改变的位置。

  原本应该很快。

  枕头上的气味却让他的手腕慢了下来,顾准偏过脸,鼻尖抵着盛闻枕过的地方,记起那晚落在耳后的呼吸。随后,他换成了盛闻带他的节奏。

  快到的时候,他另一只手抓住枕头,喉间的声音压在布料里。卧室始终只有粉红噪音,没人从身后扣住他的腰,也没人等着在他平复时替他拉好睡衣。

  结束以后,顾准去了洗手间。生理反应已经解除,睡意却没有回来,这项结果不在他的预估里。

  他躺回原处,把盛闻的枕头往自己这边挪了些。两点零三分,风动竖琴隔着客厅响了三声,前两声挨得很近,最后一声拖得更长。

  顾准一直听到尾音消失,走过去,原本想关上。

  手碰到窗框时,风从缝隙里进来,竖琴又响了一声。

  不稳定,不可控。

  顾准站在窗前,听那一点余音散掉。

  然后他没有关窗,只把缝隙调得更窄一点。

  足够让风进来。

  ==

  当地时间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盛闻见到了那枚钟。

  保管库设在拍卖行后楼,前面的展厅正在布置预展,工作人员推着铺黑绒布的小车从走廊经过,展柜旁还立着没有撤走的清洁牌。

  Michael在电梯口等他,身边站着拍卖行器物部的主管。

  “四十分钟。”主管说,“可以拍照,器物由我们的人移动。”

  电梯停在四楼。

  检视室中央铺着灰色软垫,那枚钟立在后配的木座上。实物比照片里更窄,舞部靠右缺了一小块,边缘已经磨钝,甬部留着一圈浅痕,与旧照片里缠过固定线的位置相同。

  旁边放着一把包毡木槌。

  工作人员戴好手套:“需要先听声音吗?”

  “不用。”

  盛闻按顾准列出的顺序核过尺寸与保存状况,又让工作人员转动软垫,由Michael补拍内壁和悬挂处的细节。

  核到木座时,他停了下来。

  旧图录里的两张照片拍摄时间相隔十几年,木座的宽度不同,器名和尺寸也变过,钟体上的缺口却能一一对应。

  “木座可以取掉吗?”盛闻问。

  主管低头看过照片:“不在今天的核验项目里。”

  “现有档案很可能把更换木座前后的记录拆成了两件器物。”盛闻把照片推到她面前,“我需要看底部。”

  文保人员被临时叫来。

  固定件逐个卸下,木座移开后,原本被遮住的内壁边缘露出一张发黄的库存签,纸边已经卷起,只剩蓝色墨水写下的一个字母和三位数字。

  H·214。

  现有图录里没有这个编号。

  主管让助理取来尚未完成数字化的纸质档案,文件盒里塞满了旧保险单、库存清单和往来询价信,纸张颜色深浅不一,许多记录连器名都没有统一。

  盛闻沿着H·214向前翻,在一叠传真复印件里看见了熟悉的抬头。

  滨海大学历史系。

  最上面那页已经褪色,右下角留着一个手写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与盛知远留在研究资料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盛闻的手停在纸页上。

  日期在十九年前。

  周五万

  我们顾老师第一次“自力更生”。

  第35章 保持通话

  江柔找到那封信时,滨海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视频接通,镜头先晃过盛家书房的地板。几个旧纸箱并排敞着,文件摊了一地。江柔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不是你爸的研究档案。”她把纸袋正面转向镜头,“在私人往来里。”

  盛闻离开检视室前,将H·214的照片发给了她,江柔盯着那枚钟看了很久,总觉得那处缺口有些眼熟,吃过晚饭便进书房翻旧信。

  纸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裁下来的旧照片,一封询问信的复写稿。

  照片拍得很偏,钟体有一半藏在暗处,下面也看不见木座,盛闻将下午拍到的正面照调出来,放在旁边比对。

  旧照片里的钟,就是H·214。

  信上没有这个编号,十九年前,它还在一位私人藏家手里,盛知远偶然从海外好友那里看到照片,只得到了一个大概尺寸。他通过那位好友写信给藏家,询问准确尺寸和内壁情况,以及能不能敲击钟体进行录音。

  信写了两页,末尾留着转交地址。

  这封信没有回函。

  “你爸后来又问过一次。”江柔说,“对方换了住址,中间人也联系不上了,这张照片看不清,他连实物都没见到,就没往正式资料里放。”

  盛闻看着复写稿右上角的日期。

  十九年前,他十三岁。

  盛知远那几年常给海外写信,书桌上总铺着一层蓝色复写纸,写完的底稿按照年份装进牛皮纸袋,正式研究资料则放进另一排文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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