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腰后垫着两个枕头，一边吃东西，一边查看小陈传来的空场数据，除了暂时不下床，和平时没有区别。
中午，卧室里的光已经从床尾移到了墙边，盛闻把粥端进来，顾准看完最后一组数据，合上电脑：“去餐桌吃。”
“你能走？”
“不能。”顾准看着他，“所以你抱我过去。”
盛闻放下托盘，将他从床上抱起来，顾准靠在他肩前，手里仍拿着平板：“粥放餐桌左边，平板放右边。”
盛闻照他说的放好。
午饭后，顾准没有回卧室，他坐在餐桌旁看完剩下的数据，又处理了几条工作消息。窗外的光逐渐偏过去，客厅里的影子被拉长，等他再次合上平板，已经接近出发时间。
顾准扶住桌沿站起来，最初几秒动作很慢，确认腿上已经能够用力，他松开桌沿，独自往前走了几步。
盛闻伸出手。
“不用，已经能走了。”
顾准的速度比平时慢，脚下却很稳。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三点开始测试，现在出发。”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运输公司发来最新通知：H·214将在周六上午九点四十分抵达长恒。
顾准看完，将手机递给盛闻。
盛闻接过去，视线停在那串编号上，屏幕暗下去，他又抬手点亮。
“周六九点四十。”顾准说，“我和你一起等。”
周五万
盛闻：长途飞行不影响状态。
顾准：已经确认。
第38章 缺口闭合
周六早上七点，顾准的闹钟准时响了。
他按掉闹钟掀开被子下床，从卧室走到洗手间，脚步已经恢复到平时的速度。盛闻倚在门边看他，顾准洗漱完转过身，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已经恢复了。”顾准说。
“我没问。”盛闻从门边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把他从洗手间牵了出来。
“从我下床到现在，你一直在看我。”顾准停下脚步，抬头与盛闻对视。
盛闻笑了笑，替他把睡乱的衣领翻回去：“观察又不等于提问。”
顾准接受了这个解释，绕过他去厨房。
早餐已经摆在中岛台上，煎蛋、吐司和一杯温牛奶。顾准打开冰箱，手刚碰到四度的苏打水，冰箱门便被盛闻从旁边关了回去。
盛闻把温牛奶推到他手边，顾准看了一眼，到底没有再开冰箱，拿起杯子喝了几口。
八点四十分，两个人从公寓出发。
顾准穿白衬衫和深灰长裤，笔记本电脑、打印好的测试记录与研究院盖过章的临时委托单装在同一只黑色工作包里，盛闻换上了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领带却比平时偏了一点。
电梯下行时，顾准盯着那处偏差看了几眼，最后抬手替他调整好。
“盛总今天是接收负责人。”他说，“仪表不能有差错。”
地下车库到了，顾准收回手，先一步走了出去。
九点十五分，长恒地下二层的文物交接区已经完成清场。
这里平时用于接收重要拍品，装卸通道与普通车库分开，入口设有两道门禁。墙边的监控屏同时显示通道、货梯和检查室，长恒鉴定部、文保人员与运输负责人都已到场。
电梯门打开后，盛闻走在前面，周秘书拿着交接单迎上来：“盛总，运输车预计九点四十进入通道，海外段和国内段的温湿度记录都传过来了。”
盛闻接过平板，边走边看：“封签编号呢？”
“已经和提货单核过，接车时再核一次。”
“开箱影像全程留档，今天不安排宣传部，也不对外发消息。”盛闻将平板还给她，“没有我的确认，现场资料不出这一层。”
“明白。”
另一边，小陈已经打开设备箱，顾准进门后先站在检查室中央听了十几秒，又沿着墙边走了一圈。
“新风测试时暂停，门禁提示改成灯光，外面的货梯停用二十分钟。”他把记录表递给小陈，“两个收音位置按昨晚的方案，不需要再加。”
文保负责人问：“敲击由我们的人执行？”
“对。”顾准说，“按标记落点，每次之间留够间隔，声音出来以后，我再决定要不要复测。”
他说话时没有看盛闻，盛闻也没有插手，只让工作人员依次确认流程。
江柔也到了，她穿了一件颜色很淡的长外套，手里拎着保温袋。盛闻从监控室出来接她，江柔先看了一眼玻璃后的检查室：“我坐在哪里？”
“观察间。”盛闻说，“开箱和测试时不能进去。”
“好，我知道了。”江柔将保温袋递给他，“你们先忙，里面是早饭，冷了也得吃。”
顾准正好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下来：“江阿姨。”
“小准，不用管我。”江柔朝检查室示意，“你做你的事。”
九点四十分，运输车准时停在交接通道。
后门开启，恒温运输箱由液压平台缓慢降下，盛闻核对封签、箱体编号和运输记录，文保人员检查外包装，所有签字完成以后，箱子才通过货梯进入检查室。
温湿度记录在长恒库房的接收范围内，不需要额外等待，文保负责人拆开外层封装，取下固定件，缓冲材料一层层移除，H·214终于出现在玻璃后。
钟体实物的颜色更深，表面的深绿并不均匀，舞部缺了一小块，边缘已经磨钝。后配木座被拆除以后，那张发黄的库存签仍贴在内壁边缘，蓝色墨水写下的编号没有变。
H·214。
江柔坐在观察间第一排，一直握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盛闻站在她旁边，看完文保人员的状态检查，才对顾准说：“顾工，可以开始了。”
顾准戴上耳机。
检查室的门关闭，新风停止，货梯与门禁提示音同时消失，隔着观察玻璃，只能看见文保人员拿起包毡木槌，按照顾准提前标记的位置站好。
第一声钟响落下来。
声音从检查室中央展开，越过玻璃时已经被削弱，仍旧能听见低沉而清楚的起音。尾声持续了很久，观察间里没有人说话，直到最后一点余音消失，顾准才抬起手。
“侧面。”
第二声随即响起，比前一声高，音色也更亮，小陈盯着电脑上的记录，呼吸明显停了一拍，又很快低下头，不敢在顾准开口以前出声。
顾准把两段声音从头听完，调出南陵的参照文件，两条音轨在屏幕上重合，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悬停了一秒，才按下比对键，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盛闻没有问，江柔也没有。
顾准对着话筒说：“两处各再来一次，力度保持不变。”
文保人员重新举起木槌，后两声钟响先后落进记录。
顾准摘下一边耳机，让小陈将新采集的两段接进原有音列，又亲自听了一遍，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
十几分钟后，顾准合上电脑。
观察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正鼓音和侧鼓音都能接回南陵的现存音列，器物编号、流转记录和实物细节也一致。”顾准转向盛闻，给出了最后的结论，“可以确认，H·214就是南陵缺失的那枚钟。”
盛闻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转向玻璃后的钟。
江柔将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到桌面上，瓶盖被她转开了半圈，里面的水一口没少。
“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吗？”她问。
盛闻看向文保负责人，对方正在重新固定钟体。
“还要等几分钟。”他说。
江柔点头：“好，我等着。”
盛闻很快恢复工作状态：“原始录音、开箱影像和测试记录分别存档，器物恢复恒温保存。今天的内部结论不对外公布，归还方案由法务和文保下午一起准备，先联系南陵博物馆确认接收条件。”
周秘书逐项记下。
顾准将签过字的测试记录交给小陈：“原始文件保留两份，工作副本单独加密，设备收完以后先回研究院，报告下午出。”
“好。”
没有人因为最终确认而打乱流程，等钟体固定完成、现场记录全部封存，江柔才在文保人员陪同下进入检查室。
她站在离钟半米的位置看了很久，视线从发黄的库存签移到钟体缺损的边缘，始终没有伸手。
出来以后，江柔将盛闻和顾准叫进旁边的小会议室，保温袋还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三份粥和几只烧麦，盛闻揭开盒盖时，热气已经没那么重。
“你爸那封询问信的复写稿，还有那张旧照片，我都交给南陵。”江柔说，“资料里要写清楚，那封信没有收到回音，他也没有见过这枚钟。”
“会写清楚的。”盛闻说。
江柔看向顾准。
顾准接过她的意思：“十九年前的照片与询问信只能补充来源，声音结论只依据这次实测和南陵馆藏资料，不会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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