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点了点头:“这样就好。”
盛闻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自己拿了另一碗:“钟由长恒无偿移交,内部审批已经完成,相关支出纳入今年的文化公益项目。法务昨天已经起草了移交文件,南陵确认以后就安排运输。”
“你决定。”江柔拿起勺子,又停住,“你爸找它找了很多年,可它从来不是盛家的东西,送回去就好。”
她看着桌上的几只碗,忽然说:“你爸第一次从发掘现场回来,鞋上的泥掉了一路,饭都没吃,先把家里的碗全摆出来了。”
盛闻记得那天,盛知远把大小不同的碗摆成几排,中间特意空出几个位置,给十三岁的盛闻讲刚发掘出来的那套钟,江柔端着刚煮好的面站在厨房门口,等他讲完才发现,盛面的碗也被摆了进去。
“你还拿筷子挨个敲。”江柔说。
“他没拦我。”
“他什么时候拦过你做实验?”
盛闻笑了:“我敲到空着的位置,问他少的那几个是什么声音。”
江柔也记得盛知远当时的回答:“他说不知道,等找到了再告诉你。”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顾准拆开一双筷子,先夹了一只烧麦放进盛闻碗里:“你早上只吃了半片吐司。”
江柔看了两个人一眼,低头喝粥,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午后,江柔先离开长恒。
盛闻处理完最后一份接收文件,与顾准一同下楼,电梯里还有两名鉴定部员工,盛闻问报告什么时候出,顾准回答下午六点以前。直到车库楼层到了,两个人谈的仍是工作。
盛闻替顾准拉开副驾驶车门,顾准坐进去,盛闻绕到另一侧,车门关闭,将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开。
“第一声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盛闻问。
“想起你父亲。”他说。
盛闻看着他:“你还记得他?”
“当然记得。”
那是盛家搬去南陵以前的夏天,楼下连续装修了许多天,电钻声沿着墙体往上走,顾准在家里待不住,一个人坐到顶楼的楼梯间。盛知远找到他,没有催他回去,只问他声音是从空气里来,还是从墙里来。
顾准边听,边把手贴在墙面上,回答:“都有。”
盛知远回家拿了两个纸杯和一段棉线,先带他看声音怎样沿着绷紧的线传到另一端,棉线在手中震颤,微弱而细碎的摩擦声顺着纸杯底传进耳朵,那是顾准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声音的形状。
实验做完,两个人又绕着天台走了一圈,每隔几步停下来,比较电钻声的大小。
东侧水箱与护栏之间有一小块阴影,夏天的混凝土被太阳烤得发烫,只有那个角落因为背阴,透着一丝凉意。站在那里,楼下的电钻声经过几次遮挡,已经衰减得很小,只剩风从护栏间穿过,带着一点铁锈的气味。
“这里最小。”顾准说。
“在我们刚才走过的范围里,衰减量最大。”盛知远想了想,“可以叫最大衰减点。”
顾准认为这个定义还不够严谨:“只测了这座天台,应该加上‘局部’。”
盛知远没有把小孩子的纠正当成玩笑,点头接受:“那就叫局部最大衰减点。”
名字太长,后来这个地方被他们简称为“衰减点”。
整个夏天,只要楼下开始钻墙,盛知远又恰好在家,他们便会到那里坐一会儿。有时继续试不同材料怎样传声,有时讨论顾准新想到的问题。盛知远知道答案就认真解释,不确定的便记下来,回去查过再告诉他。
那段时间,盛闻没有跟他们去过天台,也不知道那个角落有了名字。
“你们那年经常去?”盛闻问。
顾准想了想,说:“装修持续了很久。”
“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件事没有保密要求。”顾准说,“我刚才想到了那个地方,觉得应该讲给你听。”
“为什么会想起那里?”
“等第一声余音消失的时候,我想到了天台上的风。”
盛闻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握住顾准放在座椅间的手,掌心贴紧,手指缓慢扣进他的指缝。
“以后再想起什么,也告诉我。”
“好。”顾准也把手指收紧了一些。
盛闻的拇指沿着顾准的指侧缓慢摩挲,二十年前,他没有去过那座天台,此刻却已经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东侧的水箱、护栏间的风、纸杯和绷紧的棉线,盛知远与小小的顾准坐在那片阴影里。
顾准把这段记忆讲给他,也在他们身边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三个人便隔着二十年,在“衰减点”一起听了一会儿风。
过了很久,盛闻才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顾准没有抽回手,他也仍旧握着。盛闻单手找到许主任的号码,拨了出去。车窗外偶尔闪过地下车库的昏暗灯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电话很快接通,许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盛先生?”
盛闻看了一眼身旁的顾准,目光落在他被自己握住的手上。
“许主任,钟确认了。”他说,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们送它回南陵。”
周五万
写这章之前查声学资料,发现“衰减”其实是个很温柔的词。它不是消失,是声音走过很远的路之后,慢慢变小,但一直都在。
盛知远给那个角落取名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二十年后顾准会把这件事讲给他儿子听。
有些东西衰减了,但并不会消失。
第39章 声有归处
移交定在十天后的周二。
南陵根据长恒提前发送的尺寸、影像和状态报告完成了展陈调整,运载H·214的恒温运输车在周一下午进入馆方接收区。盛闻、顾准与江柔搭乘傍晚的航班抵达,住进上次那家临海的酒店。
第二次来南陵,顾准没有带设备箱。
他的工作包里只有电脑、盖过章的声音检测报告,以及馆方已经确认过的记录参数。江柔从行李中取出一只牛皮纸袋,也交到他手里,里面放着盛知远当年的询问信复写稿、旧照片和资料捐赠清单。
“放在小准这里稳妥。”江柔说。
盛闻刚替她放好行李,闻言看向顾准手里的纸袋:“我从滨海一路带过来,也没有出过问题。”
“你从机场到酒店接了六个电话。”
“都和明天的移交有关。”
顾准检查完封口,将纸袋收进工作包的夹层:“放在我这里吧。”
江柔点头,盛闻失去了申诉机会。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落地窗外仍是那片礁石和灯塔,光隔一阵扫过海面,又隐进夜色里。
上一次住进这里,顾准从进门起便在清点设备检查资料,睡前还在等海外的消息,这次他把工作包放到桌边,没有打开电脑,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潮湿的风带着海浪声进入房间,窗帘下摆被吹起。
盛闻从身后替他拢住外套:“今晚不工作?”
“我的报告已经完成了,移交文件由你负责。”
“难得听见顾工宣布下班。”
“明天七点起床,睡眠时间不能继续压缩。”顾准转过身看他,“这条也适用于你。”
盛闻低头亲他,顾准原本还扶着他的外套,手指很快移到衣领,将人往下带了些。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江柔的电话便打了进来,提醒他们下楼吃晚饭。顾准先退开,把盛闻被他抓乱的衣领重新整理平整,才拿上房卡往外走。
盛闻跟在他身后:“顾老师,刚才为什么抓我的领子?”
“电梯快到了。”
顾准没有回答问题,盛闻笑着替他按住了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个人抵达南陵博物馆。
许主任仍然戴着那副细边眼镜,在侧门等他们。他先与盛闻握手,又转向江柔:“江女士,好久不见。”
“是很多年了。”江柔看向门内熟悉的走廊,“接收库还在原来的位置?”
“重新改过一次,但路没变。”
这条路江柔从前走过很多次,走廊两侧的门换了,墙上的项目照片也重新排过,顾准经过项目沿革墙时停了下来,其中一张旧合影里,盛知远的工作服的袖口沾着泥,蹲在发掘现场一排刚清理出来的器物旁边。
“这张以前没有挂在这里。”江柔说。
许主任说:“去年整理项目影像时补上的,原片背后有日期和地点。”
江柔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说:“他那件衣服洗了三遍,袖口还是黄的。”
工作人员已经在前面等候,几个人继续往接收库走,顾准离开前又看了一眼照片。
接收库门外已经架好摄像设备,双方重新核对运输箱编号、封签与全程温湿度记录,文保人员拆除外层封装,对钟体逐处检查。盛闻站在操作线外,按照清单逐项确认,每完成一项便在交接表上签字。海外收购、入境暂存、长恒接收与此次运输的文件按时间排在桌面上,流转过程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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