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摘下一边耳机，把第二段录音放给他听。靠近结尾的位置传来一道比其他器物更低、更清楚的开片声。“以后还会这样响吗？”
“头几天还有，往后的间隔会越来越长。”盛闻说，“也许放上几年，某一天还会再响一声。”
顾准看着照片里的长颈瓶：“买下来。”
盛闻没有意外，只问：“送到公寓？”
顾准抬起头，目光越过手机，落到客厅靠墙的长案上。那里离日常走动的区域有一段距离，正好留着一处空位。
“放这里。”
盛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瓶肩宽，旁边不需要再摆东西。墙上的留白也够。”
他说完便回复窑主，确认价格与交付时间，将收货地址填成半山别墅。窑主很快发来消息，说要再留窑观察两天，做完最后一次检查才会装箱。
顾准把那几段开片声又听了一遍。
盛闻从书房拿来两本陶瓷图录，与他并排坐在沙发上。一本收录历代开片釉器，另一本记录现代窑口的复烧过程。盛闻翻到一只宋代贯耳瓶，给顾准看贯穿瓶腹的主纹，又把现代仿烧的照片放到旁边，让他比较火候与冷却速度留下的差别。
顾准听完，重新戴上耳机，视线沿图录中的纹路移动。录音播到第三遍时，他靠进沙发，翻页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盛闻将自己的腿挪到他旁边，顾准看了一眼，合上图录直接躺下来，后脑落在盛闻腿上。他调整到舒服的位置，闭上眼，耳机里还留着稀疏的开片声。
盛闻把薄毯盖到他腰间，一只手放进他的头发，沿着发根缓慢梳理。顾准的呼吸很快沉下去，昨晚与清晨累积的疲倦终于追了上来。
他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醒来时，图录还摊在盛闻手边，窗外的阳光已经移过半座泳池。顾准坐起身，先看了眼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冰箱里的烤布蕾已经冷藏够了时间。
盛闻看懂了他的视线，将图录合上：“先吃午饭。”
午饭很简单，清粥配两样小菜。顾准吃到七分便放下勺子，盛闻看了眼他剩下的小半碗。
“给后面留容量。”顾准说。
盛闻起身去厨房，唇边的笑一直没有落下。
冷藏好的布蕾表面已经完全凝固，盛闻撒上一层细砂糖，喷枪的蓝色火焰扫过碗口，糖粒很快融化，颜色从透明转成浅金，再变成均匀的焦褐色。
顾准站在中岛台另一侧，视线跟着火焰移动。盛闻关掉喷枪，将第一只烤碗推到他面前，却按住旁边的小勺：“等三十秒，糖壳才会脆。”
顾准看着墙上的秒针走完半圈，时间一到便拿起勺子。勺背碰上焦糖表面，薄脆的糖壳应声裂开，清亮的一声落在安静的厨房里。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道裂纹。
顾准舀起第一勺，焦糖碎片与冰凉柔软的布蕾一起入口。他停了两秒，将剩下的糖壳分成大小接近的小块，之后每一勺里都带着一片。
盛闻只尝了一口自己的，便将烤碗推到他手边。顾准抬眼确认过，直接接了过去。两只瓷碗很快见底，焦糖碎片也没有剩下。
“这个可以常备。”顾准说。
盛闻看着他打开共享日历，在半山别墅的采购项里添上淡奶油、鸡蛋和细砂糖，数量后面还备注了四只烤碗。
“一次做四份？”
“烤箱开一次更节能。”顾准保存了修改，“两天内可以吃完。”
盛闻撑着中岛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笑着答了一声好。
下午两点半，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顾准将换下来的衣服装进小包，洗漱用品却留在主卧盥洗台上。盛闻把他的牙刷和剃须刀放进洗漱袋，顾准又取出来，重新摆回自己的杯子。
“留在这里。”他说，“下次不用重新准备。”
盛闻握着洗漱袋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将自己的东西放进去。他走到顾准身后，手臂从腰间绕过去，将人圈在身前，下巴搭上他的肩。
镜子里，两个人身上都已经换好出门的衣服，顾准的领口仍遮不住昨夜留下的浅红痕迹。
“三点返程。”顾准提醒他。
“还有二十分钟。”
盛闻偏过脸，吻住他耳垂下方那颗小痣。顾准扶着盥洗台，等这个吻沿着脖颈亲完，才转过身，抬手勾住盛闻的脖子，将剩下的时间用在另一个更长的吻里。
离开别墅时，顾准把穿过的拖鞋留在玄关，摆到盛闻那双旁边。盛闻检查过门窗和电源，按下门边的总控，客厅的灯依次熄灭。
电梯门合拢以前，顾准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靠墙的长桌暂时空着，两天以后，昨晚那只灰蓝色长颈瓶会被送到这里，瓶身上会留着他们共同听过的开片纹。
他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周五万
都吃点儿甜的，各吃各的。
第45章 门后阶梯
两周后的周一，城南老剧院完成了第一轮保护性拆除。
顾准上午八点四十分到达现场。观众厅里后来加装的吊顶和软包已经全部拆走，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砖重新露出来，几根木梁横在高处，窗外的晨光穿过浮尘，落在一排排蒙着防护膜的座椅上。
舞台上的老榆木板逐块编过号，松动的位置暂时揭开，下面的空腔用支架托着。工人从过道经过，鞋底碾过细灰，脚步声比初勘那天传得更远。有人将工具箱放上舞台，金属扣碰到木板，响声绕过整个观众厅，才传到顾准站着的后墙。
顾准抬头听完，让施工方将除尘机和切割设备停十分钟。
小陈把声源放到舞台中央，第一组测试音经过空厅，依次返回几个测点。顾准从前排走到后排，在西墙附近停住，又让他放了一遍。
这一次，小陈也听出了差别：“墙后面还有东西？”
“有一段空间。”顾准走到一块漆面剥落的木饰板前，“先别拆，通知文保顾问过来。”
旧图上，这里画的是实心墙，声音却在第一次返回以后，又从更远的位置送回来一层，虽然很弱，却足够证明墙后并不完整。
文保顾问赶来时，长恒的车也停在了院外。
盛闻戴着安全帽，从观众厅后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名负责旧物登记的工作人员。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薄外套，裤脚沾了老街上的泥，走到西墙前，先看见顾准。
顾准正蹲在墙边量缝隙，没有回头：“迟到了八分钟。”
“门口有辆运木料的车陷进坑里。”盛闻在他身旁蹲下，将一瓶苏打水放进顾准打开的工具箱，“先给顾老师补交罚金。”
瓶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顾准伸手去拿，衬衫袖口却沿腕骨滑了下来，差点擦到墙边的积灰。盛闻握住那截布料，替他向上折了两道，又将另一边也卷到相同的位置。
顾准的一只手还停在填缝边缘，没有催他。等两只袖口都整理好，他才把便携灯递过去：“看这里。”
盛闻在他身旁蹲下，灯光贴着木饰板下沿扫过去。外层漆面的下面叠着几次修补留下的颜色，正中间有一道被水泥封住的窄缝，上方还保留着两个空榫眼。
“原来有门。”盛闻将灯移到另一边，“木框比旁边的饰板早，水泥是后来补的。先取样，确认封堵不在保护范围，再从中间开口。”
顾准把平板转给他，西墙在图上是一条完整的直线，新测到的声音却在墙后多出一小段。
“至少一米二。”顾准说，“可能是后台侧廊。”
“最后一次改设备间时封的。”盛闻看过那两个榫眼，“门框可以留下，里面的水泥没有必要。”
两个人从地上起来，盛闻在顾准手肘下托了一把。顾准站稳以后没有立刻让开，目光落到他安全帽后面，抬手将没有扣实的调节带按回卡槽。
“进场前没有检查？”
盛闻低下头，让他把位置调好：“只顾着给顾工送水了。”
顾准看他一眼，将那瓶苏打水拿走。盛闻站直时，安全帽已经端正地扣在头上。
探查申请需要现场签字，开口安排在下午。上午剩下的时间，顾准带着小陈重做空厅记录，盛闻则从舞台一侧开始核对拆下来的旧构件。
初勘时蒙在防尘布下的座椅已经露出原貌，椅背换过几批，扶手的木料也不完全相同。盛闻从第二排座椅底下找到半块卷边的铜牌，清理过表面的灰，模糊的座号逐渐显出来。
“这一排原来比现在多两个位置。”他说。
顾准从舞台上下来，两个人在临时铺开的旧图前重新核对尺寸。盛闻从他胸前口袋里抽出签字笔，在原始照片上圈出铜牌的位置，用完以后顺手插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十分钟后，顾准需要标记另一组数据，抬手便从盛闻口袋里将笔取了出来。笔夹擦过衣料，盛闻垂眼看他，正在说的话没有停。
顾准拿到笔也没有立刻退开，他仰着脸，视线穿过镜片，直直落在盛闻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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