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保顾问正在桌子另一端翻编号，没有留意他们。盛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用手背沿着顾准的手指蹭过去。
顾准的指尖反过来碰了他，才转身在图上写下数字。
旧座号带来的改动不大，却让几处始终对不上的位置有了答案。顾准删掉模型里后来增加的两张座椅，盛闻将铜牌装进编号袋，两个人各自完成剩下的工作，没有再站到一起。
接近十一点，工人开始拆西墙上方已经腐坏的装饰线。细灰从脚手架上落下来，顾准站得近，镜片很快蒙上一层。他摘下眼镜，戴着手套的手刚碰过镜面，盛闻便握住镜腿，将眼镜接了过去。
顾准的工作包放在第一排，盛闻走过去，拉开外层拉链，直接从固定的小袋里取出镜布。
失去镜片以后，几米外的座椅和墙面都融在一起，顾准没有跟过去，站在原地，脸朝着盛闻的方向。
盛闻对着侧光检查镜片，将边缘沾着的灰全部擦净，回来替他戴好。镜腿沿着耳廓被推到合适的位置，盛闻的手指从耳后经过，在那颗小痣旁边停了片刻。
眼前的轮廓重新清楚，顾准第一眼看见的是盛闻。
盛闻唇边带着笑，手还停在他耳边，顾准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摘掉他衣领上沾着的一缕木屑。
有人在脚手架上喊盛闻确认木料，他应了一声，将镜布叠好，重新放回顾准包里。
十二点，现场停工吃饭。
施工方统一订了盒饭，几个人在第一排铺开防尘垫。顾准洗完手回来，盛闻已经将两只饭盒打开。他那份青菜里混着几片香菇，盛闻拿筷子挑出来，放进自己盒里，才把饭推到顾准面前。
顾准坐到他旁边低头吃饭。饭菜做得普通，他没有评价，牛肉和青菜都吃得很快。盛闻中途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讲到一半，伸手拿过顾准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
顾准看了一眼瓶口。
盛闻还在听电话，将水原样放回他手边。顾准没有换也没有擦，拿起来喝完剩下的半瓶。
下午一点四十分，西墙的探查手续全部签完。
木饰板属于原构件，只能从已经损坏的下沿逐步取下。顾准和盛闻站在围挡外，看着工人沿后补水泥的边缘切出第一道缝。切割声停下以后，细小的碎屑从墙里掉出来，露出后面一层发黑的木框。
盛闻伸手碰过木纹：“受过潮，里面的情况不会太好。”
顾准将便携灯递给他，两个人同时握到灯柄，手指碰在一起。盛闻接过灯，手背在他指侧又擦了一次，才转向墙面。
顾准看着他，目光停得很久。
盛闻没有回头，唇边却多了一点弧度。
工人将开口扩大到能够容人查看的尺寸，最后一块水泥取下来时，一股封闭多年的潮气从里面散出来，混着湿木、旧灰与锈蚀金属的味道。
灯光照进去后，先落在一面泛潮的灰墙上。地面堆着碎砖和脱落的墙皮，更深的位置被转角挡住，看不见尽头。
施工方负责人看了一会儿：“真是条侧廊。得先查上面的梁，今天未必能往里走。”
顾准站在开口外，没有回答。
这段空间不在市政的扫描图里，老周留下的手绘图也只画到二层包厢。顾准却知道眼前的灰墙不会一直向前，再走几步，它会向左转。
这种判断没有数据支撑。
他看着那片被灯照亮的墙，肩背维持着过分端正的姿势，呼吸却越来越轻。外面有人放下一块金属护板，震响沿着观众厅传过来，进入狭窄的侧廊以后，被墙面来回送了几遍。
密集的雨声从脑中掠过。
很暗的空间，铁皮棚顶，水顺着门缝爬进来。画面还没有形成便断了，只剩一段尖锐的噪声贴着耳膜。
“顾准。”
盛闻站到他身侧，没有碰他。
顾准缓慢转过脸，镜片后面的目光有了焦点：“结构检查以后，我进去。”
负责安全的人先系好保护绳，从开口进入通道。上方的木梁还能承重，靠近转角的位置有一段脱落的墙皮，只要不再向深处走，暂时没有危险。
顾准戴好口罩，拿着测距仪跨过墙洞。盛闻接过小陈手里的便携灯，跟在他后面。
通道很窄，两个人前后相隔不到半步。顾准的鞋底踩过碎砖，第一声落下以后，他便开始数自己的脚步。
一，二，三，四。
他没有出声，数字依旧清晰地在脑中排列。走到第六步，灰墙果然向左转过去。
顾准停下。
转角旁边有一块颜色更浅的长方形痕迹，高度接近成年人的肩膀。电线早已抽走，只留下一个被封死的孔。
他的右手抬起来，准确落在那片痕迹下方。那里以前应当有一只开关。
顾准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悬在墙前，迟迟没有碰下去。
外面的施工声隔着几层墙传进来，变得遥远。通道里的潮气贴着口罩，鼻腔里那股湿木的味道越来越重。顾准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知道转角，也想不起这只开关原本是什么颜色。
他的身体却在等待灯亮。
“顾准。”
盛闻在身后叫他。
这个称呼越过十九年的空白，顾准终于将手从墙前放下来，回头看向盛闻。
盛闻把测距仪从他手里拿走，向他伸出手。顾准直接握住，手指沿着掌缘扣到腕骨，拇指贴住那一处稳定的脉搏。
“前面有三级台阶。”顾准说。
盛闻把灯转向地面。
转角后的碎砖下面，露出第一阶缺了角的木板。再往下，第二阶中央已经凹陷，最末一级贴着另一段走廊，边缘留着一道很深的水渍。
站在洞口的小陈翻遍了平板里的旧图：“顾哥，图上没有台阶。”
顾准没有回答，他看着最下面那一级，手还搭在盛闻腕间，拇指下的脉搏一次接着一次。
安全员拦住了下行的位置，第二段走廊上方有一根木梁倾斜，需要支护以后才能进入，今天的探查到这里结束。
盛闻将灯交给安全员，带着顾准沿原路往外走。到了墙洞前，顾准又回了一次头。
灯光只照亮那三级台阶，再远便落进黑暗里。
“你来过这里？”盛闻问。
顾准看了很久：“我不记得。”
他说完却没有离开，握在盛闻腕间的手也没有松开。
“下去以后，再走一段。”顾准看着那段没有被照亮的通道，“右手边还有一扇门。”
旧图上没有这扇门。
顾准的记忆里，也没有那个下午。
可他知道，那扇门打不开。
第46章 缺失时段
安全员第二次提醒不能下行时，顾准才松开盛闻的手，跟着他穿过墙洞。
便携灯留在身后，光线被转角截断，阶梯以下重新沉进黑暗。
墙洞外架着临时脚手架，观众厅高处的窗蒙着灰，下午的天光从玻璃后透进来，把浮尘照成一层缓慢移动的白雾。电钻已经停了，发电机低低运转，几名工作人员围在探查口附近，等顾准给出下一步安排。
施工方负责人拿着记录表迎上来：“顾工，下面那扇门要不要先拆？开出来以后，明天就能测里面的尺寸。”
顾准摘下口罩，低头看手里的测距仪。屏幕还停在上一组数据，他的目光在那里多留了两秒。
这两秒很短。
旁边的人只当他在核对记录，盛闻却看见口罩边缘在他脸上压出的痕迹，也看见他握着仪器的指节泛白。
盛闻从他手里接过测距仪，另一只手贴到他后腰，将人带离洞口半步。黑色冲锋衣挡住了两个人之间的动作，旁人看过去，只像一次寻常的设备交接。
顾准抬眼与他对视，肩背很快恢复原来的挺直。
“今天不开门。”盛闻转向施工方负责人，语气没有给人争辩的余地，“通道里的人全部撤出来，先做空气检测和临时支护装置。门框属于旧件，文保方案出来以前，谁也别动。”
“上面测过，数值没问题。”负责人朝墙洞里看了一眼，“就这么一小段，先开门通风也……”
“里面的空间没有核实，先补测吧，检测前封住入口。”盛闻拿过他手里的记录表，在安全复核栏标出封闭范围，“所有人撤出西廊，探查口加围挡。临时支护方案明天上午九点前发给顾工和文保组，这段工期往后排，其他区域照常。”
王主任当场点了头，安全员立刻开始调试空气检测设备。施工方不再争辩，两名工人抬着围挡从观众厅后方过来。
盛闻没有替顾准解释，也没有把方才那点异常摆到人前，只用安全流程截断了所有追问。
顾准站在他身旁，呼吸已经回到原来的节奏。再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异样：“通风前后各测一次，复测用延长探头，人在安全线外。”
小陈飞快记下，他抬头时顾准已经将后续项目逐项排好，连时间也给得准确，通道里的十几秒像被他从工作状态里完整切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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