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有人叫“盛总”，顾准拿起保温杯向前走。盛闻按开麦克风：“图录不压缩页数，删掉重复释文，修改版明早发给我。”
他说完抬起眼，顾准已经走到观众厅中段。浅灰色的防尘服从空座区穿过去，到舞台前转向西墙。
第四次，顾准抱着一卷信号线回来。他照原路绕过最后一排，在盛闻旁边的座位坐下，将接头放到膝上检查。
盛闻正在确认最后两件拍品的展陈位置，摄像头前，他问完尺寸便否决了临时展柜。桌下空着的那只手越过两个人之间的扶手，手背贴上顾准的手背，从腕骨蹭到指尖。
顾准检查完接头，没有立刻起身。他侧过脸看盛闻，目光停留了好久。然后用小指勾过盛闻的手指，将那只手挽在自己的掌心。
屏幕里的汇报声还在继续，两个人隔着座椅扶手牵了片刻，顾准才拿起信号线，重新走向舞台。
盛闻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中央过道，翻过会议的最后一页。
四点半左右，会议结束。
盛闻摘下耳机收好电脑，从最后一排沿台阶走到观众厅底部，再横穿舞台前方。越靠近西墙，人声越少，木门后的施工也停了，只剩收音设备运行时很低的电流声。
小陈去控制台调整设备，夹道这端正好缺一个人，顾准将流程表递给盛闻：“帮我做一组人声。”
盛闻跟着他穿过墙洞，按照要求站到第一个转角后面。隔着一面墙，顾准只能看见他的影子落在斑驳墙面上。
“后台一号位准备，下一场五分钟后开始。”
盛闻读完流程表上的两句，顾准依次记录位置与听辨结果。最后一组数据保存以后，转角后又传来一声。
“顾老师。”音量和刚才相同，流程表上却没有这三个字。
顾准直接看向左后方：“六米，转角后。”
盛闻从墙后走出来，顾准在表格末尾添了一行数据，唇边带着很浅的笑：“定位准确。”
盛闻停在他面前：“从侧台到夹道有一条近路，你却一直绕到我这里，舍近求远。”
顾准抬眼看他，没有否认。
记录器由两道黑色织带固定在顾准胸前，扣子扣在后腰上。盛闻托住设备，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后摸到搭扣，通道很窄，这个姿势几乎将顾准圈进怀里。
顾准抬起手搭在盛闻肩上，指尖隔着衬衫碰到颈侧。
“你开会，不能跟着我进来。”顾准看着他，“我走过去，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搭扣发出一声脆响，设备带从他腰间松开。盛闻将记录器取下来，手掌却没离开顾准的后腰。
“你刚才叫我，我也听见了。”顾准说。
盛闻看了他片刻，掌心沿着腰将人带近。两层防尘服贴到一起，他低下头，唇贴过顾准的额角。顾准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勾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牵着走完木阶，到墙洞外看见工作人员，才各自松手。
傍晚五点，夹道的测绘和建档完成，木门换上可以从两面直接开启的临时把手。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旧街屋顶后面，光从铁皮边缘的缝隙斜切进夹道，在地面留下一块暗金色，盛闻站在木门外，看着工人将门合上。
几秒后，锁舌转动，木门从里面推开。
顾准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拿着记录器。他先看过屏幕，再越过门槛看向盛闻。
“单手可以打开，锁舌没有卡顿。”顾准将门推到最大角度，停了片刻，“我能打开。”
盛闻替他擦去肩上的墙灰：“看见了。”
顾准将木门固定在外侧，让傍晚的风穿过狭长夹道，在安全测试栏勾选通过。
他收好平板时，盛闻手机上跳出一条长恒修复部的消息。
【盛总，老周旧物中那本蓝色硬皮工作笔记已经完成除霉、脱酸和平整。扫描预计后天结束，原件周三送到您办公室。】
盛闻回复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两个人走出剧院时，旧街的路灯已经亮了。顾准站在台阶下交代完第二天的测试顺序，转身才发现自己的安全帽、工作包和那瓶喝了一半的苏打水都在盛闻手里。
他伸手去接工作包，盛闻只把苏打水递给他。
“我自己拿。”
“顾工今天走了多少趟？”
“一万一千六百步。”
盛闻看向停车的位置：“剩下这段可以省了。”
旧街路面高低不平，两个人走过一处积水留下的浅坑时，盛闻的手从工作包下方伸过来，顾准自然地握了上去。
车开上主路以后，顾准将接下来三天的测试时间发进共享日历，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地点都在城南老剧院。
“后面是常规测试。”顾准说，“你照常去长恒。”
盛闻的手指停在日历页面，深深地注视他。
顾准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的右手放进他掌心：“六点来接我。”
盛闻这才在周一到周三的傍晚分别添上同一项安排：城南老剧院，接顾准。
三条行程保存成功，顾准把盛闻的手牵到自己腿上，肩膀也靠了过去。盛闻抬起另一只手，理开他额前被安全帽压乱的头发，低头亲过他的鬓角。
顾准靠着他闭上眼。
车经过路口，灯光隔着车窗从两个人身上缓慢移过。手机屏幕亮在他们交握的手边，共享日历里，未来三个傍晚的六点排在一起。
城南的路一向不好叫车。
接下来三天，盛闻都会来接他回家。
周五万
盛总开会期间的重点事项：看报表，以及确认老婆在视线里。
第48章 旧音婉转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分，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中岛台被分成两块，靠水槽的一侧放着盛闻做好的早餐，另一侧摆着顾准的安全帽、工作证和两层保温袋。盛闻将最后一只餐盒扣好，放进保温层，又取出一只窄长纸盒，垫着冰袋放在最上面。
顾准从楼上下来，衬衫外已经套好浅灰色工作服。他走到中岛台前，先看过保温袋，再将纸盒掀开一道缝。
看见里面深褐色的焦糖壳，他的眼睛亮了，盒盖也跟着抬高了些：“可露丽？”
“两个。”盛闻看着他笑，“不过有个前提，午饭要乖乖吃完，不能只顾着吃甜的。”
“我会吃完。”
顾准又往盒里看了一眼，才把盖子合好，将保温袋拉到自己面前。
盛闻替他拉好拉链：“六点我去接你。”
顾准低头喝完杯里的牛奶，没有提醒他共享日历上已经写得很清楚。
两个人同时出门。电梯里只有他们，盛闻把保温袋递过去，顾准接住提带，也握住了他的手。楼层数字降到一楼，他才向前靠近，亲过盛闻的嘴唇，拿着午饭走出电梯。
盛闻站在电梯里看着他：“六点。”
顾准回过头：“别提前太多。”
城南老剧院上午八点五十分开始第二轮测试。
观众厅里的旧座椅已经全部拆出，水泥阶梯从舞台一直铺到后墙。脚手架集中在东面，西墙外的围挡已经撤掉。顾准检查过夹道里的检测器和新换的门锁，在安全复核表上签下名字，回到观众厅。
上午十一点，市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带来一位姓姚的退休演员。她年轻时在这里演过二十多年的戏，听说剧院开始修缮，托人问了几次，今天才得空过来。
进门以后，她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朝门厅西侧看了看：“售票窗口封掉了？”
工作人员指给她看，原来的位置已经嵌进一面宣传栏，拆开以后才能知道里面保留了多少。
“以前这儿开两个窗口，还是忙不过来。”姚老师走近两步，“下午放晚场的票，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边。我们来上班，还得绕到后门。”
小陈从控制区抬起头，看向门外那条只停着工程车的旧街：“天天都能坐满？”
“好戏来的时候，能连着满半个月。”她笑了，“我们自己想买两张给家里人，也得去排队。”
工作人员扶着她绕过地上的线缆，从侧面上了舞台。顾准正蹲在台口核对地板样段，听见脚步便站起来，将摊开的图纸收到一旁。
姚老师走得很慢，在靠近台口的位置停住，低头看了好一会，“这些板子都要换？”
“损坏严重的局部更换，能用的留下。”顾准说，“底下重新加固。”
她伸手指向脚边：“这一块也是原来的。”板上有一处颜色偏深的拼补，边缘已经磨得平滑。姚老师认出它，笑意更深了些：“这里以前翘起来过，裙子长一点就容易勾住。后来补好了，我每次走到这里，还是习惯把裙摆提一提。”
顾准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那块板上贴着编号，已经列进保留清单。
“这块会留下。”
“那就好。”
姚老师把脚往前挪了些，重新站回台口，面朝空荡荡的观众厅。二层的栏杆蒙着防护膜，最后一排堆着几卷线，顶上的灯一盏也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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