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片刻，抬手指向楼上。
“夏天最热的时候，上面也坐满人。那时没有现在这样的空调，大家拿节目单扇风，几百张纸一起响，我们在幕后都听得见。”
她停下来，手仍搭在身前：“等开场灯暗了，那些纸就都放下了。”
小陈没有接话，把手里尚未接好的线放到地上。
姚老师沿着台口看过去：“有一年连演，谢了三回幕，观众还不走。我们在后面等着，谁也不敢先卸妆，听见又叫返场，就赶紧往外跑。”
她笑着摇头：“那时候嫌累，盼着早点散场。后来这里停用了，倒总想回来站一站。”
舞台另一侧，一名师傅正在给拆下来的木板补编号。他听见这句话，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姚老师走到近处，看见木板分开码着，破损的位置都做了标记，没有和废料混放。
“这些还要一块块修？”
“得先看底面，表面好的，下面也可能坏了。”师傅把刚检查完的一块翻过来，“能留的都给您留着，就是费些工夫。”
姚老师伸出手，指腹从木板干净的一角摸过去：“辛苦你们了。”
师傅笑着摆摆手，又低头去看下一块。
临近中午，工作人员提醒她该走了。顾准收起台阶旁的线缆，伸手扶她下去。
姚老师站稳以后，又回头看向舞台。“等修好了，第一场演出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会请您来的。”文旅局的工作人员说。
“给我留个买票的地方就行，我自己来。”她转过脸，看向顾准，“往后还能坐在底下看戏，我今天回去，也能跟那些老同事说一声了。”
顾准点头：“能的。”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马上松开：“谢谢你们。”
走到门厅时，姚老师又停下来，向台上还在干活的几位师傅道了谢。有人直起腰应她，也有人隔着半个观众厅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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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二十，工人离开观众厅，脚手架上的电钻也停了。顾准与小陈坐在第一排吃午饭，舞台前沿挡住大半日光，保温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座椅上。
餐盒里是牛肉饭和两份分开的蔬菜，温度正好。顾准吃完主食，擦过手，才把最上层的纸盒拿出来。
两只可露丽并排放在烘焙纸上，外壳烤成深褐色，底部还凝着一圈焦糖。顾准先咬开其中一只，脆壳裂开，里面的香草内芯柔软湿润，甜味比外壳淡一些。
他吃完第一只，将第二只放回盒里，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餐盒已经空了，可露丽只剩一个。后方控制室的黑色玻璃映出顾准的侧影，他坐在第一排，安全帽放在膝上，嘴角还沾着一点很小的焦糖碎屑。
消息收到时，盛闻正在长恒预展厅核对一组秋拍展柜。
预展厅没有窗，白色顶灯照着六只并排的玻璃柜。工作人员集中在入口附近调整展签，盛闻站在第三只柜前，卷尺横放在柜沿上，手机就搁在旁边。
他点开照片，先看见空餐盒，又将图片放大，看向玻璃里的那道人影。安全帽遮住顾准一部分额发，侧脸只占玻璃右下角很小的位置，盛闻却一眼便找到了。
顾准随后发来一句：【你吃饭了吗？】
盛闻回道：【还有一组展柜，看完就去。】
顾准：【乖乖吃饭。】
盛闻看着这句话笑了，早上才说出去的话，中午便原样还了回来。
他回道：【好，这就去。】
半分钟后，第二张照片发过来，纸盒里已经空了。
盛闻笑着将照片保存下来，预展经理拿着调整过的图纸走近，他接过来，在入口处圈出多加的隔离带。
“这里撤掉，剩下那组下午再看。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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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老剧院侧墙方案通过现场会。
顾准将旧木饰面的范围标在图上，又把后台应急照明、双向门锁和疏散标识一并列入更新清单。方案确认以后，他带着小陈回到观众厅，完成当天最后两组空场测试。
五点四十，夕阳从高窗斜照进来，台口与第一排之间横着一片金色的光。顾准站在舞台中央，听完最后一段测试音，抬手示意关闭声源。
音响停下，老剧院恢复了安静。他保存数据，看了眼腕表，开始收线。
小陈蹲在控制区旁边：“顾哥，明天这组还复测吗？”
“明天先测满场模拟，今天的数据做参照。”顾准把设备清单发给他，“五点半以前结束，不顺延。”
小陈抬起头，顾准以前做现场测试，很少提前限定结束时间。他顺着顾准的视线看向门厅，玻璃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盛总来得挺早。”小陈说。
顾准将平板放进工作包：“早了七分钟。”
盛闻站在车旁接完最后一通工作电话，顾准从剧院出来时，他刚好将手机放回口袋。
顾准把保温袋递给盛闻，自己拿着工作包。“可露丽很好吃。”他说。
盛闻接过袋子，笑着问：“比外面买的呢？”
“你的好吃。”顾准答得很快，说完便拉开副驾驶的门，将工作包放到后排。盛闻跟着放好保温袋，绕到驾驶座上车。
车内空调温度正好，顾准那一侧没有直吹的风。他扣好安全带，见盛闻还在看自己，便问：“怎么了？”
“听你夸我，高兴。”
顾准看了他片刻，伸手拉住他的衬衫衣袖。
盛闻顺着那点力道靠过来，顾准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随后松开手，坐回去系好松开的袖扣。
盛闻没急着发动车子。
顾准扣好袖口，抬眼看他：“还不走？”
“走了。”盛闻笑着扣上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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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满场模拟结束后，文旅局的工作人员转来一段旧录音，说是姚老师昨晚回家找出来的，想交给剧院留存。
音箱还没拆，顾准点开了播放。
录音有些发闷，台上的人正在谢幕。姚老师的声音比昨天听到的年轻许多，一句“谢谢大家”刚说完，掌声便盖了上来。
她等了一阵，又说：“明天再见。”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明天的票都买不着啦！”
近处几个人笑起来，掌声拍得更响。姚老师似乎还想说什么，话筒里只留下半句，随后又是一声笑。
小陈手里拿着卷到一半的线，抬头看向观众厅。
台下还没有座椅。夕阳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裸露的水泥阶梯上。录音里有人喊返场，远处也有人跟着喊，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凑到一起。
顾准站在台口，听完了整段谢幕。
等掌声终于停下，小陈才蹲下去收剩余的线。顾准将文件存好，给工作人员回了一句：【收到了，麻烦替我谢谢姚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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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准洗完澡出来时，盛闻正在灶前尝汤。
他拿着电脑坐到中岛台另一侧，调出当天的测试记录。满场模拟已经完成，这一轮测试只剩周三最后一组空场复测。
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顾准核对完排期，将那组测试从六点二十提前到五点四十。
料理台上的手机亮了，盛闻的手机同时收到共享日历更新。
他擦干手，走到顾准身后，俯身看完调整过的时间。顾准靠在椅背上，后脑抵住他的肩，盛闻顺势低头，嘴唇落到他耳下那颗小痣旁边。
“明天是最后一天去现场了。”顾准说。
盛闻拿过手机，在下午六点的接送行程后面点下确认：“结束以后我接你。”
顾准合上电脑转过椅子，手臂环上盛闻的腰。他的脸贴在衬衫与围裙交叠的位置，隔着布料听见胸腔里的心跳。
盛闻低头看他，手掌沿着后颈摸进短发里：“饭还要十五分钟。”
顾准没有放开。盛闻便站在中岛台前让他抱着，直到锅里传来沸腾的声音，才弯腰亲过他的额头，回身关小火。
睡前，两个人的手机并排放在床头。
盛闻关了灯，顾准翻过身，将后背贴进他怀里。盛闻的手落到他腰间，顾准握住，带进被子里。“周四你在长恒？”
“在。”
“我下午过去，等你下班。”
盛闻低头，嘴唇挨着他的耳后：“那天可能要晚一点。”
“没关系，我带着电脑。”顾准将他的手拉到胸前，手指扣进指间，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改时间。”
盛闻笑了，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震动。“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顾准听着耳后的呼吸，等它慢慢沉下来，才合上眼。
第49章 无人接听
周三下午两点半，城南老剧院开始准备最后一组空场测试。
前一天满场模拟用过的临时座椅和软包已经全部搬走，水泥阶梯上还留着几处位置编号。施工方安排了两个人清理，撕下来的胶带和纸条集中装进透明袋里，很快便攒了半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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