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珍甚至没有回答那个孩子是不是顾准，只听见城南老剧院，便让他立刻把人带回来。
雨刷开到了最快的一档，前面的车辆都在减速。盛闻看着导航上的剩余路程，继续向城南开。
前方的信号灯转为红色，盛闻停下车，再次拨通顾准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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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通电话打进来时，顾准正在舞台边调整一只支架。
手机依旧压在图纸上，震动让最上面一页向座椅外移动了一截，屏幕亮了很久。
顾准重新放好支架，检查过位置，继续完成剩下的测试。
五点二十分，城南也开始下雨。
第一阵雨没有任何过渡，直接落在老剧院的高窗和屋顶上。观众厅里的背景声随之发生变化，顾准在记录里补上天气情况，确定雨声没有盖住测试音，继续完成没有结束的部分。
每一段测试音停止以后，观众厅都会留下几秒空白，外面的雨便在这几秒里显得格外清楚。
第三通电话打来时，顾准已经走到最后一个位置。
手机带着图纸向外移动，最上面那张平面图从座椅边缘落到地上。盛闻的名字亮在屏幕上，电话持续到自动结束，顾准始终没有听见。
测试还剩最后一段，顾准核对过前面的记录，重新启动声源。雨落在屋顶上，测试音从舞台穿过观众厅，两种声音各自留在设备里。他站在中央过道中段，等屏幕上的进度走完。
五点三十五分，最后一组测试结束。
顾准保存好文件，又将现场情况补进记录，确认所有数据完整以后才关闭程序。测试音从剧院里消失，雨声随即变得清楚。
他摘下耳机，站在原地听了几秒。
这场雨来得很急，旧街已经看不见多少行人，几家商铺都关上了门。雨水沿高窗向下流，偶尔有车辆从门前经过，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很快消失。
顾准将平板放到舞台边，开始收设备。
他先收起离自己最近的几只记录器，又把支架折好，集中放进器材箱。所有东西都按照原来的位置摆放，收起来并不费时间。
第一排的手机又亮了一次。
盛闻这次没有继续拨打，只发来一条消息。
【我已经在路上，看到以后回我。】
图纸压住了屏幕下方，消息安静地停在那里。
顾准从舞台走向西墙，最后一只记录器还留在木门外的夹道里，他准备先将它拿回来，再去取手机和工作包。
探查口里的灯正常亮着，临时支护也保持着原样。顾准拿着空的防震盒穿过墙洞，沿着已经走过几次的通道向里走。
六步以后，他在转角处左转，面前便是那三级木阶。
雨声到了这里完全变了。
落在剧院屋顶上的声音原本很分散，传到西侧夹道以后，全部集中在木门外那片低矮的铁皮棚上。两面墙离得很近，雨点落下时产生的响动被留在狭窄的空间里，一阵接着一阵透过门板。
最后一只记录器就在门外两米的位置，绿色指示灯仍然亮着。
顾准走下三级木阶，在木门前停住。
新换的银色把手安装在门板右侧，下午放置设备时，他从这里往返过一次，锁舌转动顺畅，木门也没有卡顿。
门外的雨落在铁皮棚上，声音越来越密。
顾准抬起右手，准备压下把手出去收设备。手指伸到一半，浅灰色工作服的袖口便从眼前消失，露出来的是一截小孩子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手背上沾着灰，湿透的短袖停在手肘上方，指尖正伸向同一扇木门。
顾准低下头，看见十岁的自己站在那扇木门前。
周五万
小准，再等一章。我们去接你回家。
第50章 迟来回声
“有人吗？里面还有人。”
顾准握着一截从墙角捡来的短铁管，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他没有连续敲下去，而是停下来将耳朵贴近门板。持续不断的声音会盖住外面的回应，敲三下，再等一会儿，更容易让人听出这里有人。
门外没有脚步声。
剧院后台还在收拾，道具车从木地板上滚过去，远处有人搬箱子，也有人隔着很远说话。那些声音传进这条通道以后已经变得模糊，顾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判断人还没有全部离开。
他把铁管换到左手，等推车声停下，又敲了三下。
仍然没有人回答。
几个小时前，顾准第一次走进城南剧院时，观众厅里还坐满了人。
这出戏他已经想看很久了，两周前，他在报纸上看到演出消息，把那一小块剪下来，夹进了自己的书里。爸爸起初只说要看时间，直到周五晚上才打来电话，告诉他票已经买好了。
父母离婚以后，顾准每周只能见爸爸一次。爸爸通常在周六中午接他，吃过晚饭再送他回去。有时临时有事，一周的见面便会取消，只能等到下个周末。
所以这天早上，顾准比平时更早收拾好了东西。接近约定时间时，他直接带着水杯和那张剪下来的演出消息下楼等爸爸。
顾绍华晚到了十分钟。
车停到路边时，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只隔着车窗朝顾准抬了抬手，示意他先上车。直到驶过两个路口，通话才终于结束。
“公司有点事。”顾绍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等急了？”
“没有。”顾准低头把膝上的剪报抚平，“我以为你今天也要改时间。”
顾绍华看了他一眼：“票都买好了，答应你的，当然要来。”
顾准抬起头，终于笑了。
“看完戏再去吃饭。”顾绍华问，“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
“慢慢想，今天都听你的。”
到了剧院，门厅里已经挤满了等待入场的人。售票窗口旁边摆着节目单，爸爸替他拿了一份。顾准从演员介绍看到舞台设计，又翻回第一页，确认了开场时间，才跟着顾绍华走进观众厅。
那天很热，二层也坐满了人，顾准坐在一层中间，节目单放在腿上。
开场铃响了，观众厅里的灯慢慢暗下去。
舞台亮起来时，顾准下意识坐直了些。
第二场演到中间，舞台上的灯全暗了。女演员站在码头布景前，朝没有人的河面喊了一声，观众厅也跟着安静下来。
顾准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脚步从最后一排外面靠近，落地的声音又硬又脆，与舞台上的木地板完全不同。顾准回过头，后方仍然是暗的，只能看见安全出口上方的一点绿光。
他拉了拉顾绍华的衣袖：“爸爸，看后面。”
顾绍华从手机上抬起头，跟着他转过去。
最后一排的门在这时打开，一盏提灯先从门后亮起来。失踪许久的男演员站在观众席尽头，接住了台上那句呼喊，随后沿中央过道一步步走向舞台。
周围的观众纷纷回头，掌声也响了起来。
顾绍华看完演员走过他们身边，才低声问：“你提前知道他在后面？”
“听见脚步了。”顾准说，“他踩的是水泥地，台上是木头，声音不一样。”
顾绍华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后面再有这样的，记得先提醒我。”
顾准点头：“好。”
下一场开始前，侧幕里传来一阵很小的衣料摩擦声。顾绍华先靠过来问：“这次从哪边？”
顾准听了几秒，指向舞台左侧。
演员果然从左边走了出来。
顾绍华笑着碰了碰他的肩膀：“吃饭的时候教教我，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可以。”
顾准重新看向舞台，嘴角的笑一直留到这一场结束。
后半场开始以后，顾绍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每逢舞台暗下来准备换景，他都会先偏头看向顾准。顾准听见脚步，便悄悄给他指一个方向，两个人接连猜中了两次。
第三次，顾绍华又低声问：“这回呢？”
顾准听了几秒，摇摇头。
下一刻，舞台中央的一块地板缓缓升起，演员就站在上面。顾准没有料到台下还有入口，愣了片刻，和顾绍华一起笑了。
最后一幕结束，演员们走到台前鞠躬。观众席里响起掌声，顾准也站了起来。直到最后一名演员退回幕后，他才把拍得发热的手放下。
灯亮以后，顾绍华问他：“晚饭想好吃什么了吗？”
“去上次的那家粤菜。”
“想吃叉烧？”
“嗯，还可以再点一个虾饺。”
顾绍华笑着答应：“行，今天让你点。”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看清来电，拿着手机走到过道边。顾准留在座位旁，将节目单沿着原来的折痕收好。周围的观众陆续离席，顾绍华才结束通话走回来。
周围的人都在向出口移动，顾绍华没有跟着走，先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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