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能陪你吃饭了。”他说。
顾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公司有事吗?”
“临时有笔生意,对方明早就走,今晚得赶过去。”顾绍华一边说,一边调出车次,“六点零五的火车,现在去车站还来得及。”
顾准看向出口上方的钟。谢幕结束不久,距离六点已经不到一个小时。
“那我们现在回家?”
“家在东边,车站在西边,先送你回去,我就赶不上车了。”顾绍华点开顾念珍的对话框,“我让你妈妈过来接你。”
顾准没有再问,他只是有些遗憾,原本要一起吃的那顿饭没有了,下次见到爸爸还要再等一周。
顾绍华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行字,新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他接起电话,让对方先准备合同,自己已经在往车站赶。说话间,他带着顾准绕过散场的人群,向工作人员问了去西门的路。
后台正在搬运演出用过的道具,通往西侧的门还开着。两个人穿过去,沿狭窄的通道走了几步,在转角以后看见三级木阶。
木门外是一条夹在两栋建筑之间的窄巷,南端的铁门通往旧街,从那里出去,向西走便是去火车站的方向。
顾绍华站在木门外,又看了一次时间。
“你就在门里面等,我让你妈妈从西门过来。”他说,“别自己往别处走,不然她来了找不到你。”
顾准站在最低一级台阶上,手里拿着节目单:“好。”
顾绍华的电话始终没有挂断,对面还在问合同的事。他扶着木门,向顾准交代了一句“等一会儿”,便沿夹道快步向南走。
走到铁门前时,顾准叫了他一声:“爸爸。”
顾绍华回过头。
“路上小心,别误了火车。”
顾绍华朝他挥了一下手,推开铁门走进旧街。铁门重新合上以后,他的脚步很快听不见了。
顾准回到木门里面,在台阶上坐下来等。
后台还有很多人,通道另一头不时传来脚步声。顾准并不担心,他低头重新翻开节目单,把刚才看到的几处舞台设计又看了一遍。等妈妈到了,他可以先跟她讲那些有趣的地方,等下周再告诉爸爸。
电子表上的数字向前跳了十几分钟。
顾准抬头听了一会儿,木门外没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认为顾念珍还在路上,便继续等。又过了一阵,他听见后台有人说要关门,便拿着节目单站起来,准备请工作人员帮他看一眼西门外有没有人。
他沿通道走回转角,通往后台的门已经合上了。
顾准压下把手,门没有打开。他立刻抬手敲门:“里面还有人,请开一下门。”
外面正有人推动道具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喊声。顾准等车过去,又敲了一遍,仍然没有人回应。
他没有继续留在原处,转身回到木门前。银灰色的把手已经压不下去,门向外推时也没有任何松动。
两边都关上了。
顾准立即提高声音喊了几次,又用手掌拍门。木门很厚,掌心落上去只有沉闷的响动。他低头在墙根找了一圈,捡起一截废弃的铁管,试着敲了一下。
金属撞上门板,声音比手掌清楚得多。
他便敲三下,停下来听一会儿,再敲三下。木门外没有人,他又回到通往后台的门前,用同样的方式敲击。
有人从远处经过,脚步没有停下来。
顾准站在门边,仔细分辨了一阵。后台的说话声已经比刚才少了,剩下的人离这条通道很远。他没有继续大声呼喊,嗓子喊哑以后,声音只会更难被听见。他把力气留给敲门,每次听见推车或搬运东西的声音停下,便立刻敲三次。
过了很久,最后一辆道具车也停了。
外面有人拉动卷帘门,几句听不清的交谈以后,脚步逐渐远去。通道上方的灯闪了两次,随后熄灭,只剩木门上沿透进来的一点光。
顾准按亮电子表:六点零八分。
爸爸应该已经上车了,妈妈从家里到剧院,即使路上堵车,也不该用这么久。
他第一次觉得事情出了问题。
顾准回到木门旁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他没有听见妈妈的声音,便重新拿起铁管敲了三下。等不到回应,他又去另一扇门试了一次。
两扇门都没有回音。
通道里并不完全黑,电子表的光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地方,木门下面也留着一道浅灰色的缝。顾准借着那点光,把节目单放到最高一级台阶上,又沿两边的墙摸索了一遍,没有找到其他出口。
他重新坐下,背靠着墙,把已经发疼的右手藏进左手掌心里。
妈妈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忘,平时她说五点来,通常四点五十五分就会出现。今天爸爸没有告诉他具体时间,只说她一会儿来,所以顾准不知道这一会儿究竟是多久。
他低头看着电子表,眼睛渐渐有些发酸。
一滴眼泪落到手背上,顾准用袖口擦掉了。他没有哭出声,坐了一会儿,便重新站起来敲门。就算外面暂时没有人,妈妈到了西门,也会听见。
六点四十左右,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最初几滴很重,砸在夹道上方的铁皮棚上。不到一分钟,雨声便连成一片。两面墙之间的距离很窄,所有响动都挤在木门外面,盖过了铁管敲击的声音。
顾准加重了敲门的力道。
三下,停住,再三下。
他知道现在更应该去敲通往后台的门,那边没有铁皮棚,声音不会被雨完全盖住。可剧院里已经没有人,妈妈只可能从西门进来。
他仍然留在木门旁边。
雨越下越大,门板也开始发潮。冷风从下面的缝隙钻进来,顾准蹲下去看,发现一线雨水正沿着门槛向里流。
他用手碰了一下,水很凉,里面混着灰尘。
夹道外有排水沟,正常情况下,雨水不应该流进门里。顾准想,可能是沟口被东西堵住了。只要雨小一点,积水就会退下去。
他先把节目单向更高的位置挪了挪,又站到第二级台阶上,继续敲门。
流进来的水没有停,它沿着墙根铺开,很快淹过最低一级台阶,在木门里面积起薄薄一层。顾准的鞋底湿了,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水一点点漫过自己刚才站过的位置。
“有人吗?”
这一次,他喊得比之前更大:“请开门,里面有人!”
雨声将他的声音压回通道里。
顾准握住门把手,用尽力气向下压,又用肩膀推门。门板没有动,水却从门下不断涌进来,没过鞋面,贴上脚踝。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慌了。
顾准丢开铁管,沿三级台阶跑回通道里面,用力拍打另一扇门。后台没有灯,也没有脚步。他一边喊人,一边拧动把手,反复试了很多次,手掌被金属硌得很疼,门仍然关着。
他回过头,木门下面的积水已经漫得更高。
这条通道明明没有变小,头顶离他也很远,顾准却觉得周围能够呼吸的地方越来越少。雨声堵在木门外,每一下都很重,门板与两面墙一同响着,让他分不清声音究竟从哪里传来。
他告诉自己,门下有缝,这里不会没有空气。
可是吸进来的气总是很短,刚到胸口便断了,他只能更快地吸下一口,越想把呼吸放慢,胸口越紧。手指开始发麻,握住门把手时几乎没有知觉。
顾准靠着墙坐下来,低头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十以后,他发现自己漏了两个数,只能重新开始。第二次仍然没有数完,雨水已经碰到第二级台阶,他站起来,把节目单放到通道更高的地方。
眼泪不断落下来,张开嘴以后,他只顾得上喘气,连“有人”两个字也很难连在一起。
他重新捡起铁管。三下,停住,再三下。
敲到第二遍时,顺序已经乱了。顾准强迫自己停下来,等呼吸稍微接上,才重新敲出完整的三声。
只要他一直敲,外面有人经过就可能听见。妈妈也可能已经到了,只是雨太大,还没有找到西门。
他不能离开这里。
电子表再次亮起时,已经过了七点半。顾准没有再计算爸爸离开了多久,只看了一眼时间,便把手腕放下。
他的嗓子很疼,湿透的鞋袜贴在脚上,水还在最低处晃动。通道里越来越冷,他缩在最高一级台阶旁边,隔一会儿便拿起铁管敲几下。
有两次,他以为自己听见了脚步,立刻贴近门板。外面除了雨,什么也没有。
后来雨势小了一些,铁皮棚上的声音不再连成一片。顾准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喊,只能继续敲门。右手握不住,他就换到左手;左手也开始发麻以后,便用两只手一起握住那截铁管。
三下。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三下。
电子表上的时间过了八点。顾准靠在门框旁边,眼睛已经无法一直睁着。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便将额头抵上冰凉的墙面,强迫自己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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