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闻偏过头:“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任何现场。”
顾准没有立即答应,他习惯先判断一件事是否能够执行,盛闻也知道,于是没有催他。几秒以后,顾准把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抬了一点,看向那层已经染红的绷带。
“可以增加一条规定。”他说,“特殊天气,最后一组测试至少留两个人。”
盛闻看着他,唇边终于有了很浅的笑,“顾工还是很严谨。”
“嗯。”顾准重新靠回他的肩,“明天我就写进现场流程。”
七点左右,周秘书与施工负责人从东街口进来接他们。
顾准的呼吸和心率已经慢下来,手臂的麻木也基本消失,只是站起来时仍有些眩晕。盛闻还想抱起他。他看了一眼盛闻包扎着的左手,伸出自己的右手:“一起走。”
盛闻停了片刻,握住了他。
两个人从老剧院正门出去,雨已经从先前的急落变成了细密的一层,街道两边全是积水,路灯照在上面,随着脚步一圈一圈散开。走到台阶下面时,顾准回头看了一眼,门厅和观众厅的灯都亮着,正门没有关,铁皮棚的雨声已经非常遥远。
顾准收回目光,牵着盛闻离开了老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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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珍已经等在医院急诊门口。
车停稳以后,她快步走过来,先看见顾准,脚下又慢了一点。顾准从车里下来,叫了她一声,她才伸手抱住他。
“妈。”
顾念珍的手从他后背一路摸到头顶,确认他真的好好站在这里,才将他搂在怀里:“回来就好。”她松开一些,重新看了看他的脸,“先进去检查。”
医护人员从另一侧扶盛闻下车,顾念珍这才看见他手上的包扎和已经干在裤脚上的泥,眼圈一下又红了。“小闻,你的手……”
盛闻朝她摇了摇头:“不严重,阿姨,处理一下就行。”
顾念珍看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先进去,别再耽误了。”
两个人被分别带进诊室,顾准做完检查,医生让他留观一段时间,他却没有回床边,先问护士盛闻去了哪里。
处理室就在走廊另一头。顾准走过去时,盛闻正坐在灯下,受伤的左手摊在无菌单上,原来的绷带已经拆开,医生正在清理伤口里的泥沙。
盛闻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向门口:“检查完了?”
顾准走到他右侧坐下,将自己的结果放在旁边:“需要留观,其他没问题。”
医生抬头看了顾准一眼,随后告诉盛闻伤口需要缝几针,又问他麻药起效没有。
盛闻动了动手指:“可以了。”
顾准看着那道伤口,没有说话,只把右手放到盛闻腿上,掌心朝上。盛闻低头看了一眼,将手放进去。
缝合开始以后,他的右手慢慢握紧了,顾准没有往回抽,只把椅子向前挪了一点,让盛闻能够靠住自己的肩。
医生低头处理伤口,顺口交代:“这几天别碰水,也别用这只手提重东西。明天过来换药,后面按时间复查。”
顾准用空着的手拿过手机,把换药和复查时间一项项记进共享日历。盛闻靠在他肩上看见了,声音有些低:“连提醒都设好了?”
“设好了。”顾准保存日程,又把屏幕给他看了一眼,“明天九点换药,七天以后复诊。伤口不能碰水。”
盛闻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平时的笑意:“那洗澡怎么办?”
顾准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握好他的手:“我帮你洗。”
盛闻看了他一会儿,又把额头靠回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耳边说:“谢谢老公。”
治疗室的灯很亮,门外不断有人经过。顾念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替他们拿着湿衣服和工作包,没有进来打扰。
顾准低下头,看见盛闻右手的指节扣在自己指间,他用拇指慢慢揉过被握红的地方,等医生缝完最后一针,也始终没有松开。
周五万
那场困住小准十八年的雨,终于离他远了一点。
第54章 掩蔽效应
最后一针缝完时,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点。
医生剪断缝合线,重新替盛闻盖好敷料,又在外面缠了两圈绷带。盛闻的左手从掌根一直包到手腕,只露出几根手指,放在深蓝色无菌巾上,看起来比刚才在剧院里更严重。
医生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准,“伤口有点深,前四十八小时不要拆,没有继续渗血就保持原样,之后可以在家更换。出现红肿发热,随时回来。”
顾准问清居家护理的步骤,又将复查与拆线时间记进手机。
“周六上午我给你换敷料,周一九点复查。”他说。
“听顾老师安排。”
医生在一旁开完单子,又抬头提醒顾准:“你今晚也要注意,刚才那种情况虽然缓过来了,等会儿观察完回去以后如果再次呼吸困难、胸闷或者手脚发麻,及时来医院。”
盛闻脸上的笑淡下来,答应得比顾准快:“好。”
护士推门进来,将顾准带回观察室。走廊里比刚才安静了一些,急诊大厅仍然亮着白灯,雨水在玻璃门外拉成很细的线。顾念珍坐在靠墙的位置,膝上放着顾准的工作包,手里还替他们拿着盛闻换下来的湿衬衫。
看见两个人出来,她立即站起身,先看了看顾准,又看向盛闻包扎好的手,说:“缝了几针?”
“不多。”盛闻没说具体数字,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阿姨,您怎么还拿着这个,给周秘书就行。”
顾念珍没有松手:“他去楼下取衣服了,你别碰,手刚缝好。”
盛闻只得把右手收回来。
顾准在旁边看着,伸手接走了母亲膝上的工作包:“妈,我自己拿。”
“你也别拿。”顾念珍把包带重新从他手里抽出来,眼圈仍有些红,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你们两个现在谁也别逞强。”
周秘书很快从电梯间出来,手里提着两只纸袋。他在路上买了干净衣物,还带回医生开的药。盛闻原来的车还停在封路外面,要等明早道路清理以后才能去取,他已经让人留在那里处理。
顾念珍将湿衣服交给他,又让盛闻先去换衣服。盛闻看了一眼顾准,确认他已经在床边坐下,才跟着周秘书去了走廊另一端。
护士替顾准重新量过血压和血氧,把床边的帘子拉上一半。顾念珍坐到椅子上,先替他把外套领口理好,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顾准没有躲,等她把手放下来才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们早一点。”顾念珍说,“小闻打完电话,我在家待不住,就先到医院等着了。”
她说得很平常,顾准却看见她外套里面还是居家的薄毛衣,脚上穿的鞋也沾着水,显然出门时没有顾得上换。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观察室里还有其他病人,隔壁床的仪器偶尔响一声,顾念珍将盖在他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手指在毯边停住了。
顾准看着她:“那天,你一直在家等我?”
“嗯。”顾念珍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了毯边,“你盼那出戏盼了两个星期,出门以前还跟我说,看完以后要把节目单带回来给我看。”
她停了一会儿,说:“七点多的时候,我想打电话问问。可你一周才见他一次,好不容易看完一直想看的戏,还要一起去吃饭。我不想催你们,想着晚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你高兴。”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后来剧院值班室打来电话,说西门救出来一个孩子,报的是我的号码,已经叫了救护车。”顾念珍攥着毯边,声音越来越哑,“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你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烧得通红,头发还是湿的……”
顾准记得那盏晃眼的白灯,也记得顾念珍俯下身时,湿透的发梢落在他脸颊。十八年前听见的看见的,以及高烧中反复出现的画面,直到现在才有了完整的前后。
顾准伸手握住她。顾念珍的手很凉,指尖一直在抖,她反过来抓住顾准,像十八年前在病床边那样,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后来我总在想,我那天为什么没有早点打个电话。七点的时候打一次,或者再早一点,你就不用在那里等到……”
“妈。”顾准打断她。
顾念珍抬起头。
“你没有迟到。”顾准看着她,“你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答应过会去西门,不是你失约。”
顾念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顾准的声音还带着过度呼吸后的沙哑,却说得很清楚:“这不是你的错。”
顾念珍低下头,眼泪落到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顾准把另一只手覆上去,安静地等她缓过来。
过了很久,顾念珍才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你从医院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那几天的高烧和受到的惊吓都有可能影响记忆,让我们不要逼你想。”她停了一下,“后来有一次下雨,我带你从公交站下面经过,你站在铁皮棚下,忽然连路都不会走了。我叫了你几声,你也不应。我把你带进旁边的药店,过了很久你才问我,自己的水杯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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