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记得那家药店，也记得滚到站牌下面的杯盖，那些画面在剧院里回来时没有前后顺序，现在终于落回了确切的位置。
“你把剧院的东西收起来了？”他问。
顾念珍点头：“节目单和当时的病历，还有老周留下的联系方式，都收在一起。我本来想等你好一点再告诉你，可你恢复得很快，照常上学、照常考试，提起那个周末的时候，只记得原本要去看戏。我每次想说，又怕你重新变成在公交站下面的样子。”
她看着顾准，眼里的自责没有完全退下去：“后来时间越久，就越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顾准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我想看看节目单。”
“我没扔。”顾念珍立即答应，又觉得这句话太急，放缓声音补了一句，“一直替你收着。”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盛闻已经换上周秘书带来的衣服，深色针织外套搭在肩上，左手从袖口外露出来。他没有直接进来，站在帘边看着顾准。
顾准也看向他。
盛闻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抬了抬手里的纸袋：“药拿到了。”
顾念珍擦掉脸上的眼泪，让出床边的位置。盛闻走进来，在顾准身旁坐下，右手很自然地落到他后颈，摸了摸已经干下来的头发。
顾准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拉下来，留在自己的掌心里。
医生又来过一次，确认顾准的心率已经恢复稳定，没有继续留院的必要，又嘱咐他今晚不要独处，症状再出现时及时回来。说到后面，医生停了一下，建议他之后去心理科门诊做一次评估。
顾准听完，问清了门诊时间，又将医院名称和科室记进手机。
办完手续已经接近十一点，周秘书把车开到台阶下面，又下车替两个人拉开后门。
上车以前，顾准回头看向母亲：“我过两天回去拿节目单。”
顾念珍将他的外套往里拢了拢：“好，我等你。”
顾准坐进车里，盛闻随后上来。车门合上以后，顾念珍还站在原处，雨已经很小了，她没有撑伞，目送车驶出医院门口，才转身向自己的车走。
车里开着暖风，周秘书将后视镜向上调了一些，没有再往后看。盛闻靠进座椅里，左手抬高放在胸前，右手还被顾准握着。
顾准从上车以后便没有松开。
经过一个路口时，雨点落在车顶，声音忽然密了一阵。盛闻转过头，顾准正看着窗外，肩膀没有绷紧，握住他的手却稍微用了些力。
“要不要开点音乐？”盛闻问。
顾准想了一下：“不用。”
盛闻便没再说话，只把顾准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到家以后，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两个人换过鞋，顾准先拿出手机放到中岛台上。周秘书带来的药也一并放在那里，顾准按照医嘱分好，又设了第二天早上的提醒。盛闻站在旁边看他忙完，抬起包扎好的左手：“顾老师，洗澡的问题是不是该解决了？”
顾准抬眼看他：“去浴室。”
盛闻没有再逗他，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医院楼下的药店有伤口防水套，顾准拆开包装，先套过盛闻的手掌，再沿着手腕仔细压紧封口。他打开花洒试过水温，让盛闻坐进浴缸里。
“左手抬起来。”
盛闻照做，将包好的手臂搭在浴缸外沿。顾准替他脱下刚换了不久的上衣，才发现右侧肩背的淤痕比在剧院里看到的更深，靠近肩胛的位置还擦破了一小块。
“这里也要处理。”顾准说。
“嗯。”盛闻转过头看他，“洗完再说。”
顾准拿下花洒，先替他将头发冲湿。盛闻闭上眼，任由温水从发梢流下来。顾准挤出洗发水，在掌心揉开，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将里面的雨水与泥沙洗掉。
从城南回来以后，盛闻一直没有停下来，找到顾准、抱他出去、多方联系、去医院缝针……直到此刻，他坐在家里的浴室里，肩膀才一点点松下来。
顾准冲掉泡沫，拿毛巾替他擦过眼角的水：“低一点。”
盛闻顺着他的手低下头，额头靠到顾准腹部，右手环住他的腰。
“这样不好洗。”顾准说。
“抱一分钟。”
顾准没有把他推开，他将毛巾搭到盛闻肩上，一只手放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等时间跳过一分钟，才低头提醒：“到了。”
盛闻仍然抱着他：“顾老师连这个也计时？”
“是你说的一分钟。”
盛闻笑了一声，总算松开手。
顾准替他洗完澡，又用干毛巾将头发与肩背擦干。处理肩上的擦伤时，盛闻坐在床边，顾准半跪在他身后，用棉签一点点擦过边缘，棉签碰到破皮的位置，盛闻的肩膀向前动了一下。
顾准马上停住：“疼吗？”
“有一点。”
“刚才医生问的时候，你说不疼。”
盛闻回过身，眼里终于有了点笑：“被你看出来了。”
顾准看着他，没有接话。
“确实不疼。”盛闻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我只是想看看你心疼我的样子。”
顾准知道盛闻有意把话说轻，没有拆穿。他低下头，靠近盛闻肩后的擦伤，替他轻轻吹了吹。
这回轮到盛闻说不出话来。
顾准吹过几下，才拿起敷料盖住伤处，将四周仔细压好：“看够了就把脸转回去。”
盛闻低低笑了一声，听话地转了回去。
轮到顾准洗澡时，盛闻没有下楼。他坐在卧室靠近浴室的位置，右手拿着手机处理几条必须回复的消息。顾准走到门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浴室门留了一道缝，里面很快响起水声。
盛闻手里的消息停在输入框里，他抬头听了一会儿，直到顾准在里面叫他拿一条新的毛巾，才重新低下头，把尚未写完的话删掉，给周秘书发了一句明天上午不去公司。
顾准把药递过去，看着盛闻服下，又替他检查了一遍防水套里面的绷带，确认没有进水才放下心。
卧室的灯关到只剩床头一盏时，窗外还有零星的雨，雨点落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和老剧院铁皮棚下的响动已经完全不同。
盛闻的左手垫在枕头上，顾准睡在他右侧。两个人之间留着一段距离，免得夜里碰到伤口，只是把手轻轻地牵在一起。
顾准听了一会儿雨声，开口说：“我想找心理医生谈一谈。”
盛闻侧过脸看他：“好。”
顾准安静了片刻：“第一次我想自己进去。”
“可以。”盛闻用拇指碰了碰他的手背：“我送你到门口，在外面等。”
顾准点了点头，又想起房间已经关了灯，盛闻未必看得见，于是应了一声：“嗯。”
他转过身，往盛闻身边靠近了一些，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拉到胸前。掌心贴着掌心，盛闻的呼吸落在他额前，胸腔里的心跳也隔着睡衣传过来，一下接着一下。
窗外偶尔还有水从檐边落下，顾准却没有再听。
他握着盛闻的手，慢慢闭上眼睛。夜里剩下的时间，耳边只有盛闻的呼吸，和贴在掌心下面的心跳。
周五万
这一章叫《掩蔽效应》。在声学里，一个更近、更清晰的声音会降低人对另一声音的感知。窗外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只是小准耳边有了更近的呼吸和心跳。希望以后，这让他安心的声音，能一点一点盖过十八年前的回声。
第55章 稳态响应
周四早上七点，顾准准时醒了。
窗帘合得很严，卧室里只透进一道很浅的光。盛闻还睡着，受伤的左手单独垫在枕头上，绷带保持着昨晚包好的样子，露在外面的几根手指没有明显肿起。
顾准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温度正常。他又轻轻按过盛闻的手背，确认没有发热，正准备收回手，盛闻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他。
“醒多久了？”盛闻没有睁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刚醒。”顾准任由他勾着，目光落到床头的电子钟上。七点零五分，距离平时起床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
盛闻顺着他的手臂摸过来，用右手将人重新拢进怀里，顾准昨晚睡在他这一侧，脸贴着胸口，半夜换过几次位置，却始终没有离开太远。
“今天请过假了。”盛闻低声提醒他。
“我知道。”顾准嘴上答应，视线还是停在时钟上，盛闻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又把他的脸转回自己这边。
顾准在他掌心里眨了两下眼，没有挣开。
昨晚从医院回来以后，他向研究院请了一天的假。盛闻也将今天的工作全部延期。两个人的共享日历上难得空出完整的一天，没有会议，也没有需要按时抵达的现场。
盛闻的手从他眼前移开时，顾准向前靠了一些，嘴唇碰过盛闻的下巴，又沿着唇角落到嘴唇上，这个吻很轻，停留的时间也不长。顾准退开一点，看了看盛闻，随后又亲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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