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从门厅出来时,盛闻已经从里面推开了后座车门。他左手放在靠枕上,右手拿着一瓶提前准备好的苏打水。顾准坐进车里,先看了看他包扎好的手,才接过那瓶水。瓶身已经在车里放过一段时间,入口不会太凉。
盛闻等他系好安全带,将右手递了过去,顾准与他握住,一路没有松开。
下午三点二十,两个人一起坐在心理科门诊外。候诊区的人不多,他们之间隔着半个座位。顾准将苏打水放到脚边,手掌落在那段空隙里。盛闻翻过右手,再次与他扣在一起。
墙上的电子屏跳过一个号码,顾准的预约排在下一位,他看着诊室门口,拇指在盛闻手背上缓慢擦过。
“我就在外面。”盛闻说。
“嗯。”顾准点头。护士从里面出来叫到他的名字,顾准松开手走进诊室。关门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盛闻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医生询问了那天出现的症状,以及恢复记忆以后有没有再次发生类似情况。
顾准按照时间顺序作答,呼吸困难、手脚发麻、视觉重叠,离开现场以后逐渐缓解。这两天听到普通雨声没有明显不适,铁皮表面的连续敲击仍然会让他分神。
医生递给他一张纸:“把你记忆里的通道画出来。”
顾准拿起笔,很快画出两面墙、三级台阶和前后两扇门。
画完以后,医生又将另一张纸推过来:“再画现在的。”
第二张图里,第一扇后台门变成了探查口,临时支护旁亮着工作灯,台阶后的木门上画上了新的把手,门打开着,排水槽沿夹道一直通向外面。
两张图被并排放到桌面上。过去的通道两端封闭,现在的出口却清晰开阔。
“当时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一张吗?”医生问。
顾准看着第二张图:“思维知道,身体分不清。”
“后来是什么让你重新分开了它们?”
顾准想了一会儿:“有人从木门外进来,叫了我的名字,告诉了我时间。”
“还有呢?”
“他抱住了我。”顾准的笔停在第二张图的木门外,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医生没有继续追问那段拥抱,而是将两张图调换了位置,让现在的通道放在上面。
接下来的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医生让他保留对时间、地点和出口的确认,症状再次出现时先离开刺激最强的位置,也不要独自进行强行暴露。等状态稳定以后,可以在熟悉的人陪同下重新进入那段通道。
“下次可以让陪你来的人一起进来。”医生合上记录,“前提是你愿意。”
顾准看了一眼紧闭的诊室门:“我愿意。”
四点十分,诊室门重新打开。
盛闻放下手机,刚从座椅上站起来,顾准便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候诊,顾准没有在意。他避开盛闻受伤的左手,手臂环上他的腰,脸埋到肩上。
盛闻的右手很快抚到他的后背,将人抱稳。
“下次你跟我进去。”顾准说。
盛闻没有问医生说了什么,他低头亲过顾准的头发,手掌沿着后背摸了一遍:“好。”
顾准又抱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出来。
回家的路上,盛闻告诉他,康养中心已经联系过,许素琴明天上午有时间。
顾准看向他放在靠枕上的左手:“明天我给你换完药,再一起去。”
盛闻低头看了眼绷带,又将目光落回顾准脸上:“好,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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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顾准调好了浴室的水温。
盛闻左手套着防水套,手臂搁在浴缸沿上。浴缸里只放了很浅的一层水,他坐在里面,右肩靠着边缘,方便顾准替他清洗碰不到的位置。
顾准半跪在浴缸旁边,袖口卷到手肘。他替盛闻冲掉头发上的泡沫,又用毛巾擦过肩背。
前两天留下的淤痕已经开始变深,靠近肩胛的擦伤结了一层很薄的痂。顾准避开伤处,掌心从肩膀向下,顺着脊背滑到腰间。
盛闻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
顾准垂眼看见了,手却没有立即移开,他的掌心沿着小腹继续向下,在水面下握了一下,拇指缓慢擦过。
盛闻的呼吸沉下来,右手扣住他的腰,将人拉到浴缸边。
顾准顺着那点力道低下头,吻刚落下来,盛闻便托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压得更深。
浴室里的温度很高,顾准半跪在浴缸外,膝盖抵着边缘。盛闻只用一只手,却还是轻易将他带得向前倾去,他的手还在盛闻腰下,没有收回。
盛闻的吻沿着他的唇角落到耳垂,声音放得很低:“左手不用力,其他的没有影响。”他说着便要起身,受伤的左手下意识撑向浴缸边缘,顾准立即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重新抬起来。
防水套贴在绷带外面,里面的伤口缝合还不到两天。刚才盛闻只用了一点力,掌根的位置已经隐隐发疼。
“今天不行。”顾准说。
盛闻停下来,看了一眼他还停在水下的手,说:“顾老师,”他的呼吸还很重,右手贴着顾准的后腰来回摩挲。“你先松开,再说不行。”
顾准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
他沉默了两秒,不但没有立刻放开,指尖反而又轻轻动了一下。
“好可惜。”他说。
盛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克制已经所剩无几,他将顾准重新拉近,咬住他的下唇:“你再摸下去,我就不管这只手了。”
顾准被他吻得气息乱了一些,手终于从水下收回来。他看了一眼那只包好的左手,又看向盛闻的脸,像是真的在衡量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盛闻看出他的动摇,右手沿着衣摆探进去:“可以换一种不需要左手的方式。”
顾准没有躲,甚至又靠近了一些,他的手从盛闻肩上慢慢抚过去,停在后颈,低头重新吻住他。
这次谁也没克制,盛闻的手已经沿着他的腰向下,准备将他直接带进浴缸。顾准的衣摆被水打湿,贴在皮肤上。直到盛闻准备站起来,包着防水套的左手再次向浴缸边缘移动,顾准才按住他的肩膀,艰难地退开一点。
“还是不行。”他的呼吸也没有平复,声音却很认真,“伤口恢复不好,会影响以后活动。”
盛闻看着他:“顾老师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
“有的。”顾准的目光又向下扫了一次,他拿过一旁的浴巾,展开盖到盛闻腰间。盖好以后,手却在浴巾边缘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盛闻靠回浴缸,仰头看着他:“要等多久?”
顾准认真想了想:“至少等医生确认伤口稳定,大概七到十天吧。”
盛闻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笑了:“太久了。”
顾准替他把防水套边缘重新压好,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
盛闻抬眼看他。
顾准低着头,耳朵已经红了,他检查完封口,将盛闻受伤的手重新放回浴缸沿上,神情平静地补了一句:
“又不是只有你在等。”
周五万
顾工:谨遵医嘱。
盛总:申请变更执行方案。
顾工:驳回,七天后再议。
第57章 余响留痕
周六早上八点半,早餐用过的碗碟已经放进洗碗机,餐桌上铺开一块干净毛巾。
顾准将药和新的敷料摆好,坐到盛闻对面。盛闻把左手放到毛巾上,手掌朝下,任由他拆开昨天重新固定过的绷带。
外层绷带已经松了一些,拆起来并不费力,到了里面,敷料有一小块粘在伤口边缘,顾准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一点点将它润开。
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来,顾准的动作停住了。
一道伤口从掌根斜着延伸到腕部,数根黑色缝线横过裂口,线结凝在暗褐色的血痂上。最初的肿胀已经消退一些,周围的淤青却全部浮了出来,从掌根一直铺到手腕。几处缝线将裂开的皮肉拉在一起,能清楚地看出当时割开的深度。
缝合那晚,顾准虽然在旁边,但那时伤口还在流血,医生很快地清创和缝合,一切都来不及细看。
几天过去,血痂、缝线与大片淤青沉在皮肤上,伤口的形状彻底显露出来,反而比缝合那天更加触目惊心。
顾准将揭下来的纱布放进托盘,边角却搭在了外面,他重新拿起来,放到托盘正中。摆好以后,顾准低着头,很久没有去拿旁边的药。
从山上的旧路走到剧院,再从木门走到他面前,盛闻一直带着这道伤。在老剧院的通道里,他没有留意盛闻的左手,现在看着掌根上的缝线,只需要稍微回想,便知道这只手是如何托着他的膝弯,将他一路抱回了观众厅。伤口应该在那时候裂开了,血沿着手腕往下流,盛闻却从头到尾没有让他发现。
顾准的手指停在伤口旁边,一直低着头,嘴唇紧紧地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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